每到夏季, 傍晚的平洋湖人头攒动。
大人小孩拎着毛巾和脸盘往湖水里一扎,就地洗起澡来。
青春期的男孩子们正是淘气的时候,下了水如鱼儿一样潜下浮上, 故意用两只脚使劲拔浪, 浪花飞溅到女孩子身上, 引得一阵不满与责骂。
青春期的女孩子们比男孩子要矜持得多,洗澡只在一片固定的区域,成群结队的, 从不落单。
奈何总有些讨人嫌的男孩, 故意游到周围,使劲拔浪花。
其中最讨人厌的就属张远洋。
张远洋15岁的年龄, 个子已与成年人一般高,双腿又长又有劲, 蹬起的浪花格外大。
被溅到浪花的女孩们一通指责,张远洋不仅不收敛,反而受了鼓舞似的愈发来劲,蹬起更大的浪花作为回应。
这天,薛子梅也在湖中洗澡。
她肩上搭着一条蓝色毛巾。
和男孩子不同, 女孩子洗澡也是穿着上衣的, 在湖里洗掉身上的汗渍, 顶着一身湿衣服, 回去再换掉。
有时也会连同头发一起洗了,所以要随身携带毛巾擦头发。
薛子梅的毛巾却不是用来擦头发的。
她发育的比较早,第二性征明显,打湿后的衣服紧紧粘在身上, 透出形状来,洗完澡一路顶着湿衣服回去, 免不得要惹来一众目光。
将毛巾搭在肩上,垂于身前,正好可以遮住一些,避免尴尬。
她来得早,已经在湖里泡了好一会儿,妹妹薛子兰拎着凉鞋站在岸边朝她喊:“姐,咱们该回去吃饭了,不然要挨妈一顿批。”
“知道了!”薛子梅拔高嗓门回应一声,将毛巾拧干水搭在肩上,提脚要往岸边去。
没走两步,一阵浪花翻来,凉凉的湖水全灌进她耳朵。
薛子梅气极,一边擦耳朵,一边回头恶狠狠盯着身后不远处在水中翻滚的一群人,“谁干的!”
始作俑者张远洋半浮于水中,两只结实的胳膊如雄鹰的双翼铺在水面,笑嘻嘻地承认:“我干的,怎么了?”
这副欠打的模样激得薛子梅咬牙切齿,“你是不是皮痒了?”
“是呀是呀,你看不惯?看不惯来打我咯。”张远洋贱兮兮的回应惹得周围一众小伙子哈哈大笑,大家看热闹似的等着薛子梅回应。
这种事情每天都有发生,被溅了浪花的女孩们骂骂咧咧几句也就算了,通常不会真和男孩子纠缠。
薛子梅也打算骂几句了事,她倒不是怕惹事,出门前她老妈交代过,让她洗完澡领着妹妹早点回家去吃饭。
她妈是个十足的急性子,若是贪玩晚了时辰回去,免不得要挨批评。
“打你?打你我还嫌手疼呢!你皮糙肉厚的,谁稀得打。”薛子梅暗暗讽刺几句,没再计较,冷着脸往岸上走。
没走两步,哐当一声,又是一阵浪花打来。
薛子梅咬着后槽牙回头,罪魁祸首张远洋浮在不远处的水面,一脸挑衅地打量她。
“又是你!”薛子梅气得满面通红,“你真以为我不敢打你?”
“哟,口气还挺大。”张远洋丝毫不怕,“你能追上我再说吧。”
张远洋嚣张的态度惹得一众女孩们不满,大家纷纷给薛子梅打气:“子梅,去打他,打他!”
“他们太讨厌了,每次都要蹬浪,故意甩浪花给我们,次次都这样!”
“是啊,烦死了,子梅,支持你去给他们个教训!”
女孩们义愤填膺,把薛子梅架到不得不动手的地步,她也是愤怒上了头,将毛巾往妹妹手里一塞,钻进水直往张远洋的方向游去。
看她来了真,张远洋立即转向,划动双臂逃开。
两人一前一后,在平洋湖的浅水区上演一场激烈的追逐战。
围观群众踮着脚尖看热闹,更有甚者为张远洋助威,“远洋,加油,别被她给追到了!”
“子梅,加油,把他追到暴打一顿!”女孩们也不甘示弱地呐喊。
两方的助威呐喊无疑为这场激烈的追逐战添砖加瓦,十分钟后,两人还没分出胜负。
薛子梅身体有点撑不住,一抬头,瞧见不远处的张远洋甚至有力气闲下来等她,气得她咬咬牙,继续往水里钻。
钻着钻着,不知怎么钻到深水区。
她露出水面一瞧,自己不知不觉远离人群,快游到湖中心,心里一害怕,身子猛地往下沉。
本就有些体力不支,加之内心恐惧,她像溺水的人,双手不停拍水,企图引起一丝注意。
可惜离人群太远,大家看不见她的呼救。
绝望之际,一双强有力的胳膊突然把她从水中捞起来。
被拖到浅水区后,薛子梅冷冷睨着自己的“救命恩人”,愤愤发话:“别以为是你救了我,要不是你故意溅我一耳朵水,这一切根本不会发生!”
“你不要以此挟恩,也别指望我会感激你,这都是你惹出来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你就烧高香吧!”
救人反而落得一身埋怨的张远洋罕见地没有反驳,他直愣愣站在原地,乖乖听了一顿训,目光始终跟随着薛子梅走远的背影。
薛子梅上了岸,从妹妹手中接过毛巾,搭在肩上,顶着一身湿漉漉的衣服离开,离开前不忘往他的方向狠狠剜了一眼。
眼神犀利而阴狠,张远洋没注意到,他一双眼睛全落在她躯体上。
被湿衣服紧紧贴着,凹凸有致的曲线勾勒出妙曼的身姿,在黄昏灰暗的光线中朦胧又神秘。
张远洋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与同龄的女孩子相比,薛子梅发育得实在太早。
他生在年尾,薛子梅生在年头,按月份算起来,薛子梅只比他小一岁,这样的年龄,俨然拥有一副成熟女性的身体。
而代表着成熟女性的浑圆之处,他刚才碰过。
救人时顾不得那么多,把人救上来之后,他后知后觉回想起在水下挣扎时的触感。
柔软且富有弹性。
那是他从没有碰到过的体验。
薛子梅训他时,他心虚得不敢说话,生怕薛子梅给他算这笔账,骂他臭流氓。
好在薛子梅没有计较。
他松了一口气,心情又慢慢沉重下来。
人对人印象的改变,往往是在某个瞬间完成的,在此之前,他一直拿薛子梅当伶牙俐齿讨人厌的乳臭未干的小姑娘,在这之后,他似乎没法再拿她当小姑娘看待。
当晚,张远洋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直到五更天,睡意才渐渐来袭,沉重的眼皮缓缓合闭。
他做了一个梦。
一个关于水的梦。
在一片水下世界,脂玉般的芊芊细手,柔软的腰肢,平坦光洁的小腹以及修长的双腿若隐若现缠绕在他身边。
那是一副女人的躯体。
如凝脂的触感,冰凉而富有弹性。
他努力抬头想看清女人的面容,面容被一条蓝色的毛巾轻轻覆盖,伸手去揭,看似近在咫尺却一直揭不开。
女人白嫩的胳膊主动攀上来,缠住他不安分的双手,接着贴近的是小腹,后来一双大腿也缠绕在他腰间。
这是一种极为暧昧的姿势。
两人以这样的姿势在水中不停地翻滚,像鱼儿在海里自在的遨游。
他浑身涨热,冰凉的湖水也无法散去体内如火山爆发般的炽流,身体里每一处细胞都开始叫嚣,在一片无际的水域呼噪。
女人用身体抚平了他内心的焦躁。
翻滚着的两具身体在辽阔的湖面掀起一阵又一阵的浪花,浪花拍岸的声音回荡在无边无际的天空。
良久过后,他用尽力气掀起最后一道巨浪,巨浪归于平静的那一刻,蓝色毛巾脱落,浮现出薛子梅那张泛着潮红的脸。
张远洋猛地惊醒,大汗淋漓。
他掀开被子要去冲凉,裤子底下冰冷的潮意让他动作一顿。
那是暑假中平平无奇的一天,15岁的他第一次懂遗精是怎么一回事。
从此之后,他见了薛子梅,总要呛声几句,气得薛子梅面红耳赤他才收手。
因为面红耳赤的薛子梅与他梦中的形象颇为吻合,他以这种隐蔽的方式在某种不为人知的地方偷偷愉悦。
从此他喜欢的人也有了形象——唇红齿白,灿若玫瑰,身材高挑,拥有一双大长腿。
他第一任妻子完全符合这样的形象。
不怪他着迷,他几乎是第一眼就沦陷了。
他一直以为是男性的自尊心在作怪。谁不喜欢漂亮女人?谁不喜欢征服漂亮女人后的那种成就感?所以他受骗也是无可指摘的嘛。
直到很久之后,他站在马路边,对薛子梅提出结婚的请求时,他才愿意承认,他前妻是按着薛子梅的模子找的。
不知道为什么,张远洋始终不愿意透露这一点。
后来与薛子梅做了几十年夫妻,他也只字不提这桩事。
仔细想想,大概是他那脆弱的自尊让他无法踏出这一步。
他天生敏感,能从只字片语中了解到对方是否对自己怀有好感,如果对方对自己印象不差,他才会进一步和对方深交。
如果对方透出瞧不起他的意思,那他也一定不会搭理人家。
这是他一贯的为人处事。
偏偏薛子梅将满脸轻蔑摆在明面上,处处透出看不起他的意思。
这样的人,他没必要上赶着讨好,他有他自己的傲气。
所以,哪怕他第一次遗精是因为薛子梅,哪怕他青春期无数的深夜悸动是因为薛子梅,哪怕他择偶观也是因为薛子梅,他依旧不愿意承认自己喜欢她。
天底下也不是没有漂亮的人,他可以找一个同样喜欢他的,犯不着去贴薛子梅的冷屁股。
张远洋有时候会想,但凡这辈子他的人生稍稍顺遂一点,最后绝不会和薛子梅走到一起。
他前妻如果不是个骗子,大概他早就儿孙满堂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