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哪里?
一片纯粹的白,无边无际,无上无下。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柔和的、均匀的光弥漫在每个角落。
“是你的梦哟。”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我惊慌地左右张望。
依旧只有茫茫白色。
“谁?谁在说话?!”
“笨蛋!低头啦。”
我低下头。
一只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的猫,正用它柔软的身体,轻轻蹭着我的腿。
它抬起头,那双湛蓝如深海宝石的眼睛,直直地望进我眼里。
然后,它张开了嘴。
“好久不见,小肆。”
“你变得好高了。”
猫......说话了?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只能愣愣地看着它。
“什么啊,一脸傻乎乎的表情。”
白猫甩了甩尾巴,语气里是亲昵的嫌弃。
“猫咪会说话很奇怪吗?我还会飞呢。”
话音刚落。
它轻盈地离地而起,悠悠然浮到与我视线平齐的高度。
“啊!不会真的忘记我是谁了吧?”
回忆涌现。
那只在童年里被抱在怀里。
被抚摸打滚的小猫。
“小白.....?”
“什么啊,你这不是还记得嘛。”
小白在空中惬意地翻了个身。
嘴角的弧度看起来像是在笑。
“可是,你不是早就.....”
“对啊,”
小白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我早就死啦。”
话音未落,它那蓬松可爱的身形骤然如烟雾般变幻、坍缩——
变成了一具僵硬的、被细铁丝固定在木板上的干瘪猫尸。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心脏像被那只无形的手再次狠狠攥紧。
万般情绪。
悔恨、恐惧、羞愧。
翻江倒海般涌上喉头。
我死死地低下头,不敢再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怎么了?被吓到啦?”
小白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清亮。
我眼前那可怕的干尸幻象消散,毛茸茸的小白又飘了回来,几乎要贴上我的鼻尖。
我握紧的拳头颤抖着。
用尽全身力气,从齿缝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对......不起。”
“哈哈哈,”小白却笑了起来,笑声在白色的空间里回荡。
“你还在想着那件事啊。”
“你恨我吗,小白。”我终于抬起头,直视着它的眼睛,问出了这个纠缠我半生的问题。
“嗯......”
小白歪着头,做出认真思考的样子。
“刚开始的时候,有一点点啦。”
“因为......太疼了嘛。”
它甩了甩爪子。
“但是啊,你一直在哭哦。”
“一边捆,一边掉眼泪,哭得比我还惨,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看起来可怜死了。”
“所以我想,算了,忍一忍吧。”
“对不起......”除了这句话,我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表达的词汇。
深深的无力感淹没了我。
“但是,算啦!”
小白轻盈地绕着我飞了一圈,尾巴扫过我的脸颊。
“我原谅你了。”
“为什么?!”
我猛地提高声音,痛苦和不解几乎要冲破胸膛。
“我可是把你......!”
那个“杀”字,重如千钧,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一只温热柔软的白爪轻轻按在了我的嘴唇上,制止了我未尽的言语。
“因为我爱你呀。”
“小肆,我爱你,和你在一起的时光是我短短猫生里,最最幸福、最闪闪发光的时刻了。”
话音刚落,周围纯白的世界像融化的油画般旋转、流淌、重塑。
刹那间,我“站”在了一个阳光明媚、开满鲜花的旧日花园里。
一个小小的男孩,正拿着一根狗尾巴草,逗弄着一只扑来扑去的白团子,笑声清脆如银铃。
画面如水波荡漾,切换成温馨的卧室。
月光下,小男孩紧紧搂着怀里的白猫,两张熟睡的脸靠在一起,呼吸均匀,嘴角都带着满足的、微微上扬的弧度。
幸福,如此具象,如此触手可及。
“看,还记得吗?”小白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它悬浮在那些鲜活的记忆画面旁。
“我们在一起的日子。”
“记得......”
我喃喃道,视线贪婪地流连在那些早已逝去的温暖上,眼眶发热。
“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小白。”
小白回过头,蓝宝石般的眼睛深深地望着我,里面有一种超越时空的慈悲。
“小肆,我一直在天上看着你呢。”
“我一直很担心你。”
“看到你磕磕绊绊,却终于成功长大了,我很开心。”
它飘近一些,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尖。
“但更让我开心的是,你现在找到了你真正爱的人。”
我怔住。
“小肆,”
小白轻声问。
“现在,你知道什么是爱了吗?”
“爱,不是暴烈的占有,不是用恐惧浇筑的囚笼,不是将对方变成只属于你一个人的、没有生命的标本。”
“爱,是尊重,是接纳,是勇敢,是欣赏。”
“你看到我‘离开’的时候,很痛苦,对吗?”
温热的液体再次汹涌而出。
我又哭了,今天晚上流的泪比我这近30年的人生流的都要多。
我用力点头,哽咽得说不出话。
“呜......对不起......我、我没想......没想到会那样......”
我用手背胡乱擦着脸。
这时,我才惊觉,在梦中。
我的身体不知何时变小了。
变回了那个孤独的无助的小男孩模样。
小白飘落下来,用它毛茸茸的脑袋,温柔地蹭着我。
“小肆,不要哭啦。”
“真是的。”
“现在的女生们可不喜欢脆弱的男人哦。”
“我知道的,你一直很不开心。”
“你把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害怕,所有的不对劲,都紧紧地、紧紧地锁在心里了,对吧?”
“就像给自己套了一个厚厚的壳。”
“为什么......为什么不生气,小白?”
我抽噎着问。
“我对你那么坏。”
“因为我知道啊。”
“我知道你那笨拙的、扭曲的举动背后,藏着的是爱。”
“只是那时候的你,太小了,太害怕了,只知道用一种会让你自己也痛苦的方式,去紧紧抓住你害怕失去的东西。”
“你爱我,只是用错了方式。”
“我爱你?”
我茫然地摇头。
“不......我不配。”
“那个女孩,叫棉棉,是吧?”
“对。”
“你没发现吗?”
小白眨了眨眼。
“她和我,长得特别像哦。”
我一愣。
银白的发,湛蓝的眸,猫的特征......
“所以棉棉是小白!”
“啪!”
猫爪一下子拍到我的头顶上。
“才不是!笨蛋!我是公猫!”
打的这一下还挺疼。
“那为什么.....”
“那孩子是从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来的,她的存在本身,会映射出......唔!”
它猛地用两只前爪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哦!天机不可泄露!”
“差点剧透太多了!”
“总之,你真的爱我。”
它松开爪子,长舒一口气。
它周身开始散发出柔和如月晕的微光,身体变得有些透明。
“我要走啦,小肆。”
“你去哪里?!”
我心中一慌,猛地伸出手想去抓住它,手指却径直穿过了它的光影。
“去投胎啊。”
小白的声音空灵起来。
“我因为一直担心你,所以一直没有转世呢。”
“现在看到你有了爱的人。”
“看到了你笨拙却努力去爱的样子,我就放心啦。”
它的光影越来越淡,化作无数闪烁的、温暖的金色光点。
“不过,有件事要提前告诉你哦,”
那些光点汇聚成它最后狡黠的笑脸。
“那个孩子,棉棉,她的命运和牵绊很特别,未来不会只有你一个重要的‘人’哦。”
“我先告诉你,免得你到时候知道了,又像个小朋友一样躲起来哭鼻子。”
“等等,小白!”
“再见啦,我最爱的小肆。要幸福啊。”
光点轻柔地散开,融入无边的纯白。
寂静重新降临。
但那份巨大的温暖与释然,却留了下来,充盈着这个梦。
就在我以为一切结束时。
小白最后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爱与祝福,响彻在我的心间:
“什么啊,你这不已经......明白爱的含义了吗?”
“爱是放手时的祝福,是拥抱时的倾听,是两颗心在看清彼此所有裂痕与黑暗后,依然选择紧紧相依,并愿意为了对方的笑容,而让自己成为更好的人。”
“爱是自由,在爱里。”
——————
“嗬——!”
周肆猛地睁开眼,从梦境深处挣脱。
眼角,一滴温热的泪迅速滑入鬓角。
手臂还无意识地向前伸着,仿佛想挽留那消散的光点。
急促的心跳在宁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男人低下头。
棉棉正蜷缩在怀里,睡得香甜。
银色的长发铺散在手臂和枕头上,小脸恬静,呼吸均匀绵长。
她脖颈上还带着那个黑色的项圈。
周肆环顾四周,这是在客厅的地毯上。
身上还盖着一层薄薄的羊绒被子。
这肯定是绵绵昨天给他盖的。
梦里那种巨大的悲伤还清晰地萦绕在心头。
但此刻,看着怀中实实在在的温暖......
周肆小心翼翼地,更紧地、却又无比温柔地环抱住她,将下巴轻轻搁在她散发着浅香的发顶。
良久。
他坐起身,将棉棉横抱起来。
棉棉在失重感中迷迷糊糊地醒来,蓝眼睛半睁。
“肆......”
她含糊地呢喃,小脸下意识在他颈窝蹭了蹭。
“还想睡......”
周肆低下头,漾开一个温柔得近乎虚幻的笑容。
亲了亲她微热的脸颊。
“好的,我的小公主。”
他轻声应允,抱着她向浴室走去。
“但现在我们都太脏了”
“我们洗个澡,然后去柔软的大床上,好好睡一整天,好不好?”
棉棉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把脸埋进他胸口。
含糊地嘟囔。
“嗯......好吧......要肆抱......”
看着怀里的人。
周肆感觉自己真正变得拥有了温度。
爱与修行,都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他或许,终于走在了正确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