啜饮了几口浓郁的爱尔兰咖啡之后,男人望着窗外的枫树突然这么问起,我无从判断他提问的对象是枫树或者是我,直到他将视线转回,给了我一个笑容之后,我才缓慢地摇了摇头。
「爱尔兰咖啡据说出自一名都柏林酒保的一见钟情。」
男人用低缓的嗓音说起了故事。
酒保在都柏林机场的酒吧工作,他非常擅长调製鸡尾酒,有各式各样走进店内的客人都指名请他调出一杯最美味的鸡尾酒,却只有那一个女人总是只点咖啡;但那不是酒保注意到女人的原因,而是在她推开门以缓步走进店内的一瞬间,酒保的心脏便以一种崭新且剧烈的方式跳动着。
从那之后他总是期待着女人的到来,酒保无时无刻都在预备着为她调製一杯最完美的鸡尾酒;没想到女人却一如既往地只点咖啡,她从来就只翻阅咖啡饮品的那一页菜单,酒保所擅长的一切,纵使是受到大量人们追捧的,女人却连意外的一眼都没有瞥见。
于是酒保绞尽脑汁调製出了爱尔兰咖啡,摆进女人一贯翻阅的那一页饮品单,试图走进对方的世界;这一步,酒保耗费了整整一年的才走到女人面前。
女人终于点了藏匿着一份单恋的爱尔兰咖啡,酒保激动地落下了泪水,害怕她察觉,酒保便偷偷拭去眼泪,内心深处却又寄盼自己的泪水能渗进对方的呼吸,于是酒保悄悄地用眼泪在咖啡杯口画了一圈,亲手将爱尔兰咖啡连同自己的感情送到女人桌前。
「所以,往后的任何一杯爱尔兰咖啡,其实味道都是不一样的。」
「如果我发现自己不小心喝下另一个人的眼泪,大概会一辈子都不想见到对方。」
「当然有生理性的问题,但关于这类的浪漫故事,对我而言并不是一种浪漫,假使有那么一个人会偷偷为了我落泪,那可能的原因或许就是他想要的我给不了,但大多数的人,总会以为咫尺可见的一切等同于付出努力便能得到,只是这世间有太多太过靠近却又太过遥远的事物了。」
「你真的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呢。」
「我想我只是不擅长吞嚥另一个人的泪水而已。」
「毕竟,一个人能够摄取的盐分是有严格限制的。」
我和男人聊起其他话题,啜饮着爱尔兰咖啡却不再提起关于爱尔兰的一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渐渐习得这项技能,越是身处其中越必须淡然地展现出自己的不在意,彷彿先露出破绽的人就注定会输去这场比赛一样。
直到我们仔细地检查咖啡店的每一扇窗户是否确实锁上,男人都没有再度提起故事的后续。
酒保藉着那一杯特製的爱尔兰咖啡开啟了一条通往女人的路,他们渐渐熟稔,亲近地让酒保以为只要维持着如此的步调,便能拿到摆在不远处的钥匙,总有一天能真正地将感情递送给女人,他不会去设想,纵使钥匙就放在几个跨步就能抵达的终点,也从来不意味着那便能够是属于他的。
女人准备回到自己的城市了,她带着一贯优雅的微笑轻巧地向酒保道别,浑然不觉自己猛然拋掷出一场单恋的句点。酒保到最后依然藏匿着心意,却终究克制不了地问了女人需不需要在爱尔兰咖啡里加一点眼泪。
「女人回到美国旧金山开了咖啡店,也卖起爱尔兰咖啡,酒保也开始替其他客人调製爱尔兰咖啡,不过有人流传,在都柏林机场喝到的人,认为自己喝的是调酒,在旧金山喝到的人却认为自己喝的是一种咖啡。」
「这种后续才真实啊,儘管是同一份爱情,总是会有不同的表述,不管怎么说,酒保也算是送给女人一份很好的礼物了。」小莓正在替双胞胎姐姐规划三餐菜单,我分不出她语气中细微的苦恼是来自菜单或者故事,「但我没办法接受偷偷添加眼泪到饮料里面,何况还是要端给客人的商品,实在太不负责任了。」
「就算捨不得倒掉也应该自己喝掉。」
「没错。」小莓抬起头,非常认真地宣告,「任何的感情,或者情绪,既然是自己决定不要把话说出口,就必须做好独自消化的预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