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苦夏, 老夫人精神不太好。
黄樱进去请了安,说了一会子话。
她带的糕饼拿出来,大家都惊奇, 老夫人见那小匣子里,一层六个, 每个都是一朵花儿,栩栩如生,极好看,她精神一振, “凑近些我瞧瞧。”
婆子将一个拿出来, 盛到碟子里,端到跟前, 托着给她瞧。
那是一朵黄、白栀子花状的,晶莹剔透的, 有淡淡的奶香。
老太太惊讶, “这是如何做的?竟这般精巧。”
她捻起来, 咬了一口。
黄樱笑道, “跟水晶虾角子的皮儿差不多, 用了些糯米磨成的粉之类。”
这冰皮月饼皮儿有韧性, 老太太牙口不好, 一口下去, 弹嫩嫩的, 倒是不难嚼,只是没吃过这个, 她稀奇的是奶黄流心,“竟这般细腻。”
“这个叫甚麽名儿?”
黄樱笑,“奴起了个‘月饼’, 是为了中秋节做的。”
“月饼?”老太太又吃一口,笑道,“中秋赏月,月饼倒是贴合。你这手巧得跟甚麽似的,哪像我家里头的小丫头,笨手笨脚。”
黄樱忙笑,“折煞奴了,承蒙老夫人瞧得起,只是耍了些小聪明罢了。老夫人甚麽好东西没见过,奴这雕虫小技,真真班门弄斧了,心里惶恐得很。”
老太太倒吃了两个,笑道,“近来没甚胃口,你这个倒清爽,正适合这个时候吃。”
她拉着黄樱的手,见谢晦坐在下首正吃茶,问他,“听说樱姐儿还帮你救了小於菟?”
谢晦道,“是,祖母。”
黄樱忙笑,“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开业那日老身送的礼可喜欢?”老太太拉着她的手,“你们铺子雅致,正合适挂些书画。”
黄樱忙站起来,笑道,“喜欢,喜欢得紧!只是不知道何人所作呢?那花鸟当真画得好!今儿便挂在阁子里了呢。”
谢晦本来一边听他们说书画、一边喝茶,听见送的是一副花鸟画时,他心里一动,突然听见老夫人说“三郎”,他手一顿,茶水溢出,看向祖母。
老太太拉着黄樱的手说得高兴,没有看他。
谢晦想到什么,眉头略微一皱。
黄樱手也抖了一下。
她那日打开箱子,看见里头一幅花鸟画得极好,却没有落款,只有个日期,也是好多年前了。
她以为也是谢府上门客所作。竟是谢晦画的么?
她在心里算了算时间,谢晦如今十七,那画是十年前,岂不是只有七岁?
七岁,已经画得形神兼备,写实与写意均很出色。
她有些受宠若惊,“老夫人,是我的不是,回去我便将画收起来保存好。郎君的画怎好在店里挂着。”
“就是要在店里挂的。”老太太笑道,“除了咱们,也没人知道那是他画得。如今他也不画这些。”
黄樱觉得这个礼太重了些,不由看向谢晦。
“祖母既然送了,该怎么用,自然由小娘子决定。”
黄樱不明白老夫人怎麽送谢晦的画了?她不是很宝贝这个孙子么?她在老太太心里这样重要?
她一下子有些惭愧。因为她为老太太也并没有花很多心思。
瞧着老太太身体不太硬朗,比上回见瘦了些,她心里有些担心。
老太太的手暖乎乎的,抓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难为你有这个心,如今他们都大了,嫌弃我老人家啰嗦呢,亏你肯来说说话。”
她说着,打量着黄樱,笑道,“好像长高了些,比冬日里更精神了。跟你说话,我老人家也年轻了似的。”
她摸了摸黄樱头发,看见她头上素素的,衣裳也只是最简单的青布褙子、虔布抹胸、素色裙儿。
她打发一个婆子,“我的私库最里头有个红漆的箱子,好些年前赵王妃还在的时候,送来一匹布,我记着是粉的,我嫌弃太鲜亮,便在那里堆着发霉了。你去拿了来。”
“哎!”那婆子忙下去了。
没过一会子,婆子带着两个小丫头子,托着一匹包在套子里的布进来。
黄樱不知道老太太要作甚,好奇地看过去。
那外头的套子也是绸做的,上头还有暗纹呢。
婆子托着套子,两个小丫头小心翼翼将里头的布取出来。
黄樱眼睛缓缓睁大。
好漂亮的缎子,光泽流淌,简直像一匹倾泻的晚霞。
小丫头忙托着上前。
“是这个了。”老夫人伸手摸了摸,笑道,“这还是我们那时候一批从蜀中迁来的工匠才能织的,如今没有这个手艺了。”
她教黄樱也瞧,“这颜色正适合你们的年纪,我留着也是发霉了,不如给你做衣裳。”
黄樱吃了一惊,忙起身推辞,“老夫人,这太贵重了些,折煞奴了。”
“听闻你已经订了人家,我原本想赠你一份陪嫁,只是如今精神一日差过一日,也不知能活多久,这一匹缎子权当老身的心意了。”
她头发已经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眉目仍旧清明,是个和蔼的老太太。黄樱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她屈膝行礼,笑道,“待奴出阁之时,定来向老夫人请安,老夫人身子硬朗,还要活到一百岁呢!奴的喜酒定是能喝上的了。”
大家都笑起来。
老太太打量着她眉眼间的洒脱,笑道,“不知道你家里替你定的夫婿是个甚麽人?可配你不配?”
黄樱不由低头作不好意思状,笑道,“回老夫人,是读书人,如今在太学里头上学,两家门当户对。”
老太太沉吟着,“是啊,门当户对,也难为你这样小,心里便已经这样清楚明白了。”
谢晦放下茶盏,眉眼平静。
“日后还能开铺子?”
“我们说好的,能的。”
老太太道,“这样看,倒是难得一见的开明人家了。”
她揉了揉眉头,似乎有些累了。
黄樱便又福了福,告辞了出去。
谢晦教那婆子安排轿子,送黄樱到店里。
他坐到祖母跟前,伸手替她揉太阳穴,“祖母,孙儿请了仇防御,一会子教他来瞧瞧。”
老太太斜倚在榻上,闭上眼睛,叹了口气,“老了,不中用了。”
她笑道,“敏姐儿前几日回门来,我瞧着她眉宇间一如既往地平静,这一点倒是跟你很像,也不知道是不是学了你了。”
谢晦抿唇,“祖母不必替我们担忧,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敏姐儿便如她名字里一个‘敏’,最是聪慧,她不会教自个儿吃亏的。”
“这我倒是信。要说聪慧,你们都不如她。”老太太笑了一声,“你还记得她小时候,那孙家表哥跟二姐儿玩,还冤枉她欺负二姐儿。她面上甚麽都不显露,后头任由那孙家的追在她后头,甚麽都听她的,至于二姐儿,是个笨的,随了她那个小娘。这都是你们爹娘——”
她止住了后头的话。没有在儿子跟前说老子不是的。
谢晦轻轻揉着穴位,低头笑了一声,“嗯。”
“她和那孙家表哥,我瞧在眼里,却从来也不担心。”
谢晦一顿,他有些惊讶。
“你们当我真的老糊涂?”她笑了笑,“你们如今经历的这些事儿,我早不知看过多少回。便是我年轻的时候,也不是没有经历过的。”
“敏姐儿在大娘子跟前养大,学的是掌家手段,又亲眼看着大娘子和你爹那些事,大娘子一向对她严厉。那孙家,她想必不会看在眼里。”
“倒是你。”老太太睁开眼睛,“我担心的是你。”
“樱姐儿同敏姐儿是很像的。这婚嫁,门当户对最重要。她这样的年纪,竟看得明白我半生才瞧明白的事儿。”
“你还没明白。”老太太笑着摆了摆手,“不过,你有你的长处,咱们这样的人家,外头瞧着甚麽都有了,其实只是个架子罢了。内里是甚麽样,只有自个儿清楚。”
“你生来甚麽都不缺,若是对人好,便是十倍百倍的心血。那些百姓家里,为着柴米油盐争吵,你这颗慧心,只有咱们这样的人家才能养出来的。”
谢晦垂眸,“孙儿不孝,让祖母忧心了。”
他笑了笑,“孙儿那日对祖母所说,不过一时兴起,祖母不必放在心上。”
“我累了,你也回去歇着罢。”老太太摆摆手,闭上了眼睛,“祖母从小教导你要耐心,若是有心事,便去练字。你要知道,这世上的事,不到最后的时候,谁都说不准的。你的性子最是忍耐,忍到不想忍的时候,想一想祖母说的话。要有耐心。”
谢晦有些错愕,看向祖母。
他见过不少权贵以势压人,强取豪夺。
他虽见不得杜榆脸上笑容,却不屑做出那等令人不齿之事。
更何况,他是被黄樱身上那股活泼和明媚吸引。他不想从那双眼眸中看到对自己的憎恶。
“祖母,孙儿知晓。祖母好生歇息,孙儿晚上再来请安。”
他走出屋子,夕阳斜照,橘黄色的阳光洒在台矶上,洒扫的小丫头子见了他,忙福了福,“三郎君。”
园子里传来一阵闹腾腾的动静,他看去时,谢昀正拿着弹弓打蝴蝶,脖子里都是汗。
他气喘吁吁地伸出弹弓,将后头筋弦拉得绷紧,朝茉莉花上一只黑色大蝴蝶射去,一阵“扑簌簌”的声音,“崩”地一声,不知打在甚麽上头。
他跑过去一瞧,气得跺脚,那蝴蝶飞到另一从花上头去了。
谢晦皱眉,“送四郎到大娘子院里去洗漱换衣,免得着凉生病。”
“是。”
谢昀还想玩,一瞧他没甚麽表情的脸,知道他心情不好,不由讪讪,背着手不情不愿踢了踢石子儿,扭头气呼呼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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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吃饺子了吗?冬至我们北方吃饺子哒!最爱茴香肉馅儿、玉米猪肉馅儿[哈哈大笑]
第127章 逛大相国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