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边疆之乱尘埃落定, 前朝科举之乱也接近尾声,老皇帝如释重负,将手边的折子放在一旁。
李公公见皇帝心情大好, 笑着问
“今日可还是去贾妃宫里?”
老皇帝放下饵料, 略微思索一番, 叫拿了纸笔, 亲自给长公主写了信,才吩咐下去
“今日去敏妃那里, 太子今日要去看她, 朕去了, 也算团圆。”
李公公领了命, 自去传话提醒敏妃娘娘准备着。
敏妃面色看不出是欢喜还是别的什么,等李公公走了, 才一边往小厨房走一边内心腹诽
好不容易亲儿子来看自己一回,这老头子来凑什么热闹, 连带亲自下厨做些太子爱吃的糕点的心思都淡了。
身边的麽麽倒是高兴得什么似的, 连声道
“圣上还是顾念旧时情分。”
敏妃娘娘嗤之以鼻, 什么情分, 不过年轻时候几日欢好, 其余时候自己唯有一个儿子相伴, 临了这老头见其它儿子长歪了, 非要抢自己这个乖的去坐那个位子。
他打的兄友弟恭, 父慈子孝的算盘,谁不知道?
自己吃了兄弟相残的苦头,受了长公主的庇佑,怕自己的儿子们重蹈覆辙,所以挑了个最敦厚和善的。
敏妃吩咐了小厨房几句, 自回宫殿换了衣裳,省得叫她的乖儿子看着不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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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明汐每到一处驿站,就写信出去,贴上沿途的花草,信件到了林黛玉手上,植物早已压成薄薄一片,却留了颜色和清香,也算别有一番风味。
林黛玉拆开新的一封,读完嘴角不觉带了笑意。
顾明汐假死真大捷的消息已然传遍盛京,红蕊和小莲两个人看着林姑娘的神色,均是相视一笑。
林黛玉将信折起来,放在专门的小匣子里,红蕊替她收好,笑着道
“姑娘近日总算心情不错。”
林黛玉听出她话里有话,红了脸,道
“哪里有什么好不好的,不过和往常日日夜夜一样。”
手却不自觉抚上了匣子表面的纹路,连触感都觉得温暖起来。
日日夜夜有人记挂,被人放在心尖尖上,这感觉实在不坏,叫人竟然生出些再赌一把的勇气。
收好匣子,红蕊自去了外头,小莲抱了养得越发温驯的小黑猫在一旁抓毛球玩儿。
林黛玉将小厨房新做的茶果拿在手里,咬一口,唇齿留香,舒适得她微微眯了美目。
外头阳光正好,穿过庭院茂密的藤蔓和鲜花,点点落在院中,荡在心上。
楼外画本铺子再度人满为患,顾小侯爷的新画本开了一茬又一茬,新的故事越发离奇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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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海在家修养,得了空闲,又能陪伴爱女,正悠然自得,皇帝那边复职的旨意却来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林如海扣谢领了旨意,职位竟然又往上拔了一拔,又叫重新组织科考。
原先的两位翰林一起伤了筋骨,连同一干人等都拔了出去,重新点选了新人进来。
王夫人听了这跌宕起伏的消息,只觉得自己原先的幸灾乐祸都像一场笑话,如今林家再起,势头甚至比之前还要好,自己家却乱做一锅粥。
贾宝玉闹着要出家,虽被几个人联手拦下来,却在自己院子劈了个佛堂出来,日日打坐,倒比一惯信佛的王夫人还要虔诚。
如今重开科考的消息出来也不闻不问,如何不让王夫人,薛宝钗,袭人几个心急如焚。
薛宝钗挺着大肚子日日劝,也抵不住贾宝玉心如磐石,到她拂袖哭着离开,也不正眼看她一眼。
“早知道是这个样子,我何苦费尽心思的嫁进来,前些日子眼看着长进了,一门心思都在做学问身上,如今又突然。。。”
薛宝钗满肚子苦水,只能在屋子里和莺儿倾诉,莺儿急忙宽慰她
“再怎么不济,还有小的这一个。”
正闹得不可开交,外头来人传话,说迎春的陪嫁丫头来了,等着见府里如今当家的替她姑娘做主。
迎春在孙家的日子原先家里也听说过几回,那人本来就是个喜新厌旧不讲道理的,喝醉了打骂也有,原先老太太在时还管,如今早就变了天地,又遇上贾府自己乱做一团,哪里有人能分出心管她一个嫁出去的丫头,于是王夫人薛宝钗都叫人打发了去,迎春陪嫁的绣橘哭着叫再通传,底下的只是劝她快出府衙去,一人一句只说
“嫁了出去的姑娘,娘家怎么好再管这么多。”
绣橘抹了泪,恨声道
“嫁了的姑娘不假,可那五千两银子可是你们在使?受苦的姑娘你们不管,如今眼看就要出人命了,你们好狠的心,算我瞎了眼,竟然想着来这里找个公道。”
说罢,就带着个小丫头自出了贾府,一路上忍不住又哭出来,哭迎春命苦,哭孙家欺人,哭贾家不义,模糊间看了红蕊从马车上下来,想起神仙一般的林家姑娘,像见了救命稻草一样就跟了过去,拉了红蕊的手,口中只道
“救救我家姑娘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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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红蕊凝神一看, 好一会儿才将眼前满脸泪痕的人和原先那个丰腴秀丽的绣橘联系在一起。
她略微思考了一会儿,终究是没忍心,叫扶着从偏门进了, 又是一阵安抚看顾, 总算将事情了解了个大半。
原先就听说迎春姑娘的未来夫婿是个不着调的, 家里靠着祖上的庇佑也算左右逢源, 偏偏不爱走正道,从小学了一身市井里的坏毛病, 斗鸡买鸟、出入烟花之地是常有, 就连那万万不可沾上的赌博一途也有涉猎。
定亲的时候贾家正乱糟糟的, 没个人仔仔细细把关做主, 稀里糊涂就将人嫁了出去,拿了不菲的银子, 叫人家戳着脊梁骨骂到现在,也成了迎春无端端矮人一节的根源。
这一次绣橘找上门, 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 眼见迎春就要被人打死, 她怎么也要拼上一把, 叫孙家的人看看, 贾府还是有人的, 万万不曾想, 在门前就被人拦住, 连王夫人几个的面都不曾见到。
红蕊替绣橘重新挽了头发,心里觉得有点难受,她很困惑,明明贾府从前一个院里长大的姐妹,也曾一起吟诗一起踏春一起放风筝, 怎么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竟一个也不肯站出来,王夫人这些大人倒也罢了,可如今贾府掌权的薛姑娘和三姑娘,难道也不肯帮衬一二,在长辈面前多说些软话,将这难关度过去?
“好姐姐,你让我见见林姑娘,若是姑娘肯去说和一二,小姐的日子必然能好过些。”
绣橘也是病急乱投医,她想林家如今的声势,若是林姑娘或者林大人肯出面,孙家总要给几分面子。
红蕊不敢接下来,犹犹豫豫辗转来了林黛玉的屋子里。
林黛玉正看着一叠不知道翻了多少次的书信,眼角眉梢都是自己不曾发觉的温柔笑意,听了脚步声已经知道是来的是红蕊,干干脆脆歪过去问她又备了什么好点心。
红蕊捡了紧要的几句说给林黛玉听了,林黛玉听得蹙了眉,红蕊一时间有些惴惴不安。
说到底,这也是人家的家事,贾家尚且不敢出来说话,林家只是外戚,林黛玉更是外妹,哪里来的立场给人撑腰。
红蕊只当她是为难,却听得林姑娘冷笑一声,显然是动了怒气
“究竟要多差劲的男人,才做得出殴打妻子,致使丫鬟四处奔告这样的事来!”
红蕊略顿了顿,心中开朗,正是如此呢。
夫妻夫妻,结的是两姓之好,哪里有动辄打骂的道理。
假若娘家势弱,或是娘家人不肯出声,难道妻子就该活生生被丈夫打死?
林黛玉接着说道,“所谓银钱瓜葛,更是无稽之谈,谈婚论嫁时多少彩礼,多少陪嫁都是说好的,转头就叫这愚昧的说成是卖了姑娘,由着他打骂,那普天之下的谈婚论嫁岂不都成了买卖?”
“你且将她带进来见我。”
林黛玉一颗七窍玲珑心转了三转,将如何名正言顺的法子理了又理,问了绣橘孙家状况和他在外头的种种行径,心里有了计较,总算勉强把肚子里的这些火气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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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政外放了官职,一路到了蜀中,这一趟原本是圣上有意提拔,想着让他在偏远小地治理两年,也不求有大功,到了考教的年限,自然有人体谅他一把年纪肯来边远地界帮他美言几句,到最后回京,官职再往上提一提,虽仍然到不了顶重要的关口,但也不枉费贾妃娘娘日日夜夜为他一番绸缪。
才刚刚将任上的事理会清楚,就收到家中来信,一封王夫人的,说起贾宝玉科考上了榜,他刚要拍手叫好,为这个逆子喝彩,又看到宝玉如今一新求佛的只言片语,顿时怒从心中起,拍了陈木案桌,呵道
“逆子!”
老子在外头辛辛苦苦挣前程,你在家里养尊处优
玩儿的腻歪了倒要搞出家这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