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嫣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丰乐居的。
盛安街她走过无数遍。
石板路哪里凹进去一块, 街角哪里有青苔,她都清楚。
但今日这条街变得陌生起来。
风里裹挟着模糊不清的人声,每个路过她的人, 她都没有对视的勇气, 感觉自己像一只没壳的蜗牛,在烈日下慌张地找躲避的地方。
害怕被人避之不及。
也害怕看到怜悯。
虞嫣回到了丰乐居, 后厨门一关, 天地才安静下来。
厨房有令她安心的烟火气,墙角堆着新砍的木柴,窗下悬着新晒的橘皮, 气味都很沉静。
柳思慧见她回来脸色苍白, 想问但不敢开口。
阿灿先气冲冲地进来了, 甩下了搭在肩上的抹布,“掌柜的, 外头那些人简直……简直是满嘴喷粪!他们说……”
“我知道了。”
虞嫣打断了他,提起厨房的水壶, 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慢慢咽下。
柳思慧不知确切流言,心中只有模糊猜度。
阿灿看了一眼虞嫣, 见她没反对, 才凑到柳思慧耳边, 低语了几句。
虞嫣饮过了一杯冷茶,乱糟糟的头脑反而冷静了几分。
“嘴长在别人身上, 我缝不住。”
“阿嫣, 那就由得他们乱泼脏水吗?”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捏着茶瓯的指节泛白:“先把生意损失降到最低。”
虞嫣目光扫过那些原本为盛安街熟客准备,现下只能堆积的食材上。
“阿灿把这些送去善堂和养病坊, 那里的人会需要。”
“思慧去画坊,找最好的画师,画几幅流玉池的春景简笔小画,就要那种杨柳依依、龙舟竞渡的热闹景象。再去印刷坊,印一百份,做成封签。”
柳思慧愣了愣,“做成什么的封签?”
“伴手礼的。”虞嫣看了一眼挂在厨房墙壁上的黄历。
流玉池刚开。
再等上三五日,第一波看完热闹的游客就会涌进城里。
他们不懂这里的流言蜚语,只想带走一点属于帝城的繁华。
虞嫣提起那个国舅府退回来的精致食盒,去到城南竹木行找相熟的老师父。
“何师父,参照这个样式的食盒,能用竹节筒子做单层三格吗?要雅致一些的。”
何师父打开她的漆盒看,嘿嘿笑了一声,“竹木行里就有差不多现成的,我拿来你看。”
两日后。
原本门可罗雀的丰乐居门口,竟真的排起了长队。
队伍里听不到多少本地口音,多是些操着南腔北调的外地客商。盛安街的街坊四邻和熟客会被流言蜚语劝退,但这些还传不到外地游客的耳朵里。
竹节礼盒价格实惠,做得实在贴心。
青翠竹筒上,贴着流玉池春景图画,里头分别装着红宝石般的蜜煎樱桃、酥脆油润的椒盐山核桃,还有几个挂着白霜的灯笼柿饼。
色泽搭配喜庆好看,提在手里还方便。
阿灿在门口吆喝得卖力:“来一来,看一看!带不走流玉池的水,还带不走流玉池的味儿吗?这可是只有在帝城才吃得着的新鲜!买一份回去留念,买两份回去送人,倍儿有体面。”
铜钱和碎银子像流水一样进了柜台。
账本上的亏空被迅速填平,虞嫣站在柜台后,听着银钱落箱的声音,心里依旧没放松。
她不知道这流言蜚语到底是冲着她来的,还是冲着徐行来的。
礼盒销售的势头在下午减缓。
几个地痞模样的人挤在队伍前头,嬉皮笑脸的,“真不容易,徐将军外室卖的喜饼,咱们这些平头百姓也能沾沾将军纳小的喜气了?”
正在掏钱买礼盒的一对夫妻愣住了,手里的银子悬在半空。
“什么喜饼?不是说是特产吗?”
“这食肆的东家要攀高枝儿没攀上,摔下来才想起咱们这些穷鬼的钱好赚呢。”
地痞把玩着手里刚买的竹筒,一个没接住,竹筒骨碌碌滚到了那对夫妻脚边。
妇人像被烫着了一样,缩回了递银子的手,拽着丈夫往后退。
“算了算了,晦气,咱们走。”
“你别胡说八道!”
阿灿脸涨得通红,“客官,这是谣言!是因为我们生意太好遭人嫉妒!”
“嫉妒?满大街都在传,无风不起浪啊!”地痞们无所谓地耸耸肩膀。
外地顾客们目光各异,有人先离去,很快带动了旁人。
原本排成长龙的队伍,像是被太阳暴晒的积雪,迅速消融。
再过半个时辰,礼盒实在卖不动了。
虞嫣跨出丰乐居门槛,看着那些还堆放的礼盒,她刻意没让多做,这一百份,眼下还剩十来个。
她抬头看了看。
夕阳西下,灿金色的余晖洒在丰乐居的牌匾上,却照不亮匾额下的阴影。
“阿灿,把剩下的礼盒折价,提着去三条街外,叫卖散客,能卖多少是多少。”
“掌柜的,那卖完了之后呢?咱们明日还要备货吗?”
“卖完之后,把丰乐居关了。”
“关了是……”
“是明日不开张的意思。”
阿灿惊讶。
虞嫣转过身,解下了腰间的围裙。
退后幕后不行,曲线救国不行,那就站到最高处去。
流玉池的热闹,黛瓦红墙掩映不住。
还未到最盛大的龙舟争标之日,但这几日已是对百姓开放的预赏期。
湖面波光粼粼,岸边垂柳绦绦,游人如织,杂耍的、卖艺的、赏景的,喧闹声直冲云霄。
徐行骑在马上,为庆典特意换的罗衣公服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像一头巡视领地的虎豹,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人群聚集的地方。
从东岸的景明殿到西岸的宝虹桥,每一处楼宇的死角,每一棵可能藏匿刺客的老柳,都在他的脑海中过了一遍。陛下过几日就要亲临,观赏射柳争镖,容不得半点差池。
一圈巡视完毕,日头已有些偏西。
徐行勒马,压下心头的情绪,正欲往池外的出口去。
流言正盛,他派人强行镇压,只会越描越黑,愈发坐实了虞嫣的食肆是在他庇护之下。
即便是私下相见,也可能被有心人的眼睛盯着。
但还是想出去,哪怕是远远看一眼丰乐居的灯火。
“徐将军,流玉池仍旧在开放期间,这是要去哪里?”
一道尖细的声音拦住了去路。
大内监李公公带着两名小黄门,笑眯眯地挡在了马前,手里还拿着一卷文书。
徐行面色微沉。
“陛下只命我负责流玉池看管,并未将我困在流玉池不得出入。”
李公公扬了扬手里文卷,“定北侯爷千里加急,今日随最新军报呈给陛下的,还有这一封给将军的家书。侯爷特意嘱咐,要奴才当众宣读。将军是去是留,不妨听了这份家书再做决定。”
周围的禁卫军和游人都停下了脚步,好奇地张望。
李公公清了清嗓子,高声念道出内容。
定北侯是个武将,言辞不懂婉转,本也不必婉转。
这是一封不留情面的家书,大意是斥责他深受皇恩,不思报国,反倒沉迷女色,与商贾女子纠缠不清,“若尔固执,以此等微末之事乱了心智,再不迷途知返……”
李公公还未将“恩断义绝”的那一段念完。
“啪”一声,徐行猛地一挥马鞭,身旁一株刚吐绿芽的杨柳枝被生生抽断,断枝飞了出去。
李公公吃惊:“徐将军!”
“义父教诲,我已收到,不劳李公公费心了。”
徐行双腿一夹马腹,骏马惊险地从大内监与两个小黄门之间越过,又暴喝一声,调转马头,愤然策马奔回了流玉池深处的殿宇。
杨柳依依的暗处,一双眼睛追踪马背上的身影,又悄然退去。
半个时辰后,瑞王府。
那双眼睛的主人正跪在地上回禀。
“徐行大怒,挥鞭断了柳枝,看似暂且被定北侯那封信压住了,但也是真的急了。”
“到底年轻气盛,英雄难过美人关。”
瑞王悬腕练字的手未有停顿,只轻声吩咐:“通知金玉堂那边,可以行动了。”
徐行那么在意这个女子,那他就帮他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