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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乐雨点头。
    躺进被子里,谷乐雨神秘兮兮地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一个绿色的小本子。钟怀青从没见过谷乐雨的残疾证,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半晌才捉住谷乐雨的手腕,抬到自己嘴边亲了一下。
    谷乐雨笑眯眯:这是我的残疾证,以前我很不喜欢它。
    不需要问为什么,谷乐雨当然不喜欢它,谁会喜欢自己的残疾证?无数个白天黑夜,在自己寂静无声的世界里,和别的健全的孩子截然不同的世界里,谷乐雨曾不停地、被迫地咀嚼孤独和害怕。
    没有社交没有朋友,连对妈妈的爱都有些抵触。
    那段生活好像已经离得很远了,远到谷乐雨想不起那时的体会。
    谷乐雨又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颗浅蓝色的星星。
    钟怀青问:“给我吗?”
    谷乐雨点头。
    钟怀青便说:“我拿过一颗。”
    谷乐雨看他,说:“不一样,我送你,青色,你。”
    这一夜他们说很多话,谷乐雨把自己的残疾证摆在床头的桌子上,说以前他在阳台上偷看钟怀青和其他男孩一起打羽毛球,那时候就已经在想,自己有没有一天也可以这样呢?说钟怀青去旅游的时候其实他总是想,为什么不可以带上他,他也是想去的。说他以前很怕钟怀青有新的朋友,怕别的朋友更好,更有共同话题,不用钟怀青这么费尽心思地照顾。
    谷乐雨又“说”:我好心急啊,钟怀青,明明已经很努力地学习说话了,好希望这些话可以普普通通地说给你听。但是我想说的话太多了,要学好久好久,我想跟你说话的时候还是要用手语,要用手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一直跟你讲话?等到了那一天,我要一直一直不停不停地在你耳边说话,你会觉得我烦吗?
    你已经觉得我烦了吧!
    说到这里,谷乐雨突然叫他:“钟怀青,你说呢?”
    钟怀青笑出来,把他抱进怀里亲他额头:“不会。”
    谷乐雨表情垮下去,又问他:你知道吗?我真的很想跟你说很多话,最好永远都说不完,从八岁到十八岁的话都要补齐,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也要一直说。
    钟怀青眨眼的时候眨出来一滴泪,不想被谷乐雨看到,于是亲他的时候把这滴泪蹭到谷乐雨的头发里。
    谷乐雨也吸吸鼻子,攀上去吻钟怀青的唇。
    钟怀青突然说:“我是不是没有跟你表白过?”
    于是轮到钟怀青说。
    钟怀青的声音低,好像这些话是用来哄着谷乐雨睡觉的。
    谷乐雨,去北京要给我多发消息,大事小事都第一时间跟我说。
    谷乐雨,有时候我希望全世界都能对你更好一点,但我其实也担心如果全世界都对你很好,我就显得不那么特殊了。所以也很自私,觉得我自己把全世界的好都给你同样是件不错的事。
    谷乐雨……
    谷乐雨,对不起,八岁的时候对你很不好,让你伤心。刚刚特意提到八岁,是不是还在记恨我那时候对你发脾气?我错了,你知道的,人对自己不了解的事情向来有种无知的高傲,好好跟你道歉,能忘记吗?可以不忘记那件事,但最好忘记难过和失望,可以吗?
    谷乐雨已经闭上眼睛,手里还勾着钟怀青的一根手指。
    钟怀青轻轻吻他额头,谷乐雨又猛然睁开眼睛:“没有睡,要继续讲。”
    钟怀青顿了顿,笑笑:“好。”
    还讲什么呢?刚刚以为谷乐雨睡了,打断钟怀青的思路。
    谷乐雨,我没喜欢过别人,所以只能在你身上不断学习改正,经常有做得不好的事情,谢谢你总是能及时生气,及时提醒,以后也可以用你想用的任何方式发脾气。
    说到这里,钟怀青又放轻声音:“宝宝,你的任性是我的骄傲,我很喜欢,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谷乐雨把脸送进钟怀青怀里,用力蹭了蹭他的胸膛。
    两人说过许多次喜欢,从未提及爱。
    尽管心中很清楚爱的存在,宣之于口似乎还是有些不习惯,也有些羞耻心,谷乐雨没说过我爱你。
    面试官问谷乐雨为什么想要学特殊教育专业。
    这时谷乐雨端正地坐在椅子上。北京,庄秀秀焦急紧张地等在考场外,徐芝上班心不在焉,屡次发消息给庄秀秀问情况,钟怀青此时应该在班级上课。
    谷乐雨挺直自己的背,用不卑不亢的态度独自面对这场面试。他确实不紧张,听到这个问题花了几秒钟时间思考,接着笑起来,看向几位面试官,先开口:“爱。”
    再接下来是流畅熟练的手语:因为爱,我有世上最好的妈妈和爱人,他们很爱我,我也很爱他们。我比谁都清楚,一个残疾人要顺利、开心地长大需要很多爱,爱是很多品质和能力的总结,其中包括耐心、包容、理解、责任,太多太多。我们需要比健全人更多的爱,我很幸运,我拥有了这些,所有我很相信自己也拥有传递爱的能力。
    五月,谷乐雨收到了预录取确认通知,学校发来短信,恭喜他成功通过残疾人单招。
    谷乐雨第一时间和庄秀秀分享这个消息,庄秀秀正在擦冰箱,抹布赶紧随手扔掉,反复看了几遍消息,反复问了几遍谷乐雨这个通知是不是就是确认了。庄秀秀抱着谷乐雨亲了几下,哭着感谢谷乐雨的努力,说自己的骄傲。
    庄秀秀又迫不及待地去隔壁,要跟徐芝说这件事。
    庄秀秀几乎是破门而入,把徐芝吓了一跳。
    徐芝在钟怀青房间里唠叨,又在埋怨钟怀青高考前太不注重自己的生活,昨天晚上给他送了一碟蓝莓保护眼睛,特意嘱咐几次不要忘记吃,还是忘记吃了,今天蓝莓已经招来小虫子。就吃几颗蓝莓,做卷子的时候随手就吃了,怎么就能忘记呀!
    拍门的声音震天响,庄秀秀激动地抱住徐芝:“徐姐!通过了,通过了!乐雨不用参加高考了!”
    两位女士一番激动,互相安慰。
    钟怀青房间的门还开着,他椅子转了半圈,靠着桌子看从门口探头的谷乐雨,谷乐雨朝他做了个鬼脸。钟怀青挑眉,朝男朋友勾勾手指,谷乐雨磨磨蹭蹭走过去。
    钟怀青跟他算账:“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谷乐雨赶紧把手机拿出来:三分钟前才收到的消息。
    钟怀青捏他的腰:“留我一个人去高考?谷乐雨,给你补习了两年多,忘恩负义?”
    谷乐雨被他捏得痒,躲了几次,讨好地亲他眼睛:我天天陪你复习好不好?痒!
    钟怀青这才抬手狠狠揉了一把他的脑袋:“恭喜,辛苦了。”
    谷乐雨凑到他面前,小声认真地说:“谢谢——宝宝。”最后两个字声音最小。
    钟怀青意外:“什么?”似乎也有些没听清。
    谷乐雨笑得开心:“宝宝,你也是。”
    第38章
    五月到六月是钟怀青一个人的战场。
    以前钟怀青是谷乐雨班级的常客,这一个月里谷乐雨总是第一时间冲到钟怀青的教室门口。谷乐雨最近摘下助听器的时间很少,正在慢慢习惯完全成为一个“健全的人”。
    有次上午最后一节课恰逢老师拖堂,谷乐雨在教室门口撞见了钟怀青的班主任。男人跟谷乐雨招招手,态度祥和:“听说已经过单招了?”
    谷乐雨拘谨地点头。
    男人也点点头:“嗯,你们班主任跟我说了,挺不错的。高中这几年你也辛苦了,现在也算有个好结果。”
    谷乐雨张了张嘴,词汇量本就少,一时想不到可以说什么。
    男人又说:“我听钟怀青说,你们打算去北京再试试看你的耳朵,是吧?”
    谷乐雨这次终于开口:“嗯。”
    班主任便说:“我有几个学生在北京,还真有个当医生的,到时候我托他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给你们找个认识的靠得住的,现在大城市的专家号可不好约啊。”
    谷乐雨一愣,脑子转了半天,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教室里的老师说“下课”, 班主任轻轻拍了拍谷乐雨的肩膀:“去吧,之后联系到我跟钟怀青说。”
    谷乐雨“谢谢”没说出口,差点被冲出教室的学生撞到,班主任已经转身走了。
    晚上钟怀青复习,谷乐雨自己趴在床上养宠物小蛇。
    自从谷乐雨去北京考试之前来找钟怀青一起睡,此后两人很顺其自然地睡到一起。两边的妈妈很默契地都没有提起这件事情,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谷乐雨说天天陪钟怀青复习,陪确实是陪了,但很多时候也帮倒忙。他趴着玩游戏机,两条光溜溜的腿一晃一晃,这人倒是因为不用参加高考心情十分悠闲,两条腿晃得钟怀青总是分神。
    谷乐雨陪小蛇玩贪吃蛇游戏,正玩着突然被握住了脚腕,谷乐雨吓了一跳,手上的操作慢了半拍,蛇脑袋撞上自己的身子,屏幕上冒出“game over”字样。他踢了踢腿:“干嘛,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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