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睿珣是在一阵干渴和剧痛中醒来的。他的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带着牵扯,身体沉得厉害。
他刚想动,便觉左手边贴着一点微凉的温度。他不由收住了声,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瞬,随即凝在床边。
雪初趴在那里睡着了。她大概是一夜没阖眼,眼底有着淡淡的青影,脸颊压在他手臂旁的被褥上,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
她把他的手扣得很紧,几乎将他的手指都箍疼了,力道像好不容易才抓住一样东西,便再也不肯撒手。
沉睿珣看着她,身上翻扯不休的痛意忽然减轻了一些。他动了动指尖,想要回握她的手,动作却牵动了伤处,一声极轻的气音从喉间漏出来。
那点气音才漏出来,雪初便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神还有些散乱,直到看见沉睿珣睁开的眼睛,眼里的光才一点点聚拢,眼眶又一点点泛红。
“你醒了?”她的声音发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沉睿珣眨了眨眼,神色逐渐清明,先扫了一眼四周,才低声问:“我睡了多久,现在什么时辰了?姐姐和顾大哥呢?”
“一天一夜。天才刚亮。”雪初吸了吸鼻子,让自己声音稳住,“姐姐守了你半夜,去隔壁熬药了。顾大哥在院子里守着。”
沉睿珣终于微微松弛下来:“那就好。”
他长出了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雪初脸上:“守了这么久,吓坏了吧?”
他刚想抬手,便被雪初按住了:“你刚醒,不许乱动!”
“好,不动。”他低声应道。
雪初这才松开手,转身去倒水。瓷杯在桌案上轻轻一磕,发出一声脆响。她顾不上去扶,端着水快步走回来,小心将他扶起半身,喂他喝水。
沉睿珣喝了大半杯水,终于缓过一口气,火烧火燎的干渴感退去了一些。
雪初抿着唇,拿帕子替他拭去嘴角的水痕,动作放得很轻,连帕角擦过去时都不敢多用半分力。
“小初。”他轻声唤她。
雪初手一顿,却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嗯。”
“子毓,你要好好活着。”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还要……给我讲我们以前的事。”
“你若是不在了……我真的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回以前的自己。”她抬起头来,眸子里水意未退,望着他时却又不肯避开,“我现在……脑子里很乱。想起了一些事,可是越想越怕。怕以前的债太重,怕现在的路太难,更怕我自己根本还不起你这份情。”
沉睿珣听得心口发疼,低声叹道:“说什么呢。”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贴合,用了几分力气扣住她,传递着微弱却真实的温度:“什么债不债的。从前种种,真要算账,也是我欠你。”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柔软:“刚才你说你想起了一些事……想起什么了?”
雪初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脸颊微微泛起一丝红晕,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做了一场梦。梦见了雨夜里,你浑身是血地闯进来,我把你藏在床上,给你上药……”
“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梦。”她的目光里带着明显的不安,“有些地方太清楚了,清楚得不像是随便梦出来的,可我又怕……是我自己拼出来的。”
沉睿珣没有急着说话,视线落在她脸上,过了一会儿才问:“你记得的是哪一段?”
雪初想了想,慢慢道:“你靠在床头,肩上都是血。我给你剪衣服的时候手在抖,你却让我别慌,说要先清干净,再上药。”
沉睿珣听完,忽然笑了,笑意里带着一点久违的松快:“那都是真的。”
“那时候年纪小,我们两个人都还像个孩子。”他的眼底浮起一点久远的亮意。
“你当时嘴上凶得很。”他低低笑了一声,“让我闭嘴,说再出声就把我赶出去。”
雪初下意识反驳道:“我没有——”
“有。”他接得很快,笑意更浓了几分,“还威胁我,说再乱动就不给我上药。”
这句话落下,雪初的耳根慢慢热了起来,却没有再反驳。
“你给我上药的时候,离得很近。”沉睿珣继续道,“我那时候其实很紧张。”
“你一皱眉,我就怕事情不妙。”他看着她,目光柔和下来:“可你低头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就算你下一刻真把我赶出去,也没什么。”
雪初听着,脸颊更烫了些,胸腔一点点涨满,又问道:“那晚之后呢?你的伤……好了吗?”
“好了。”沉睿珣答道,“在你房里养了好一阵。”
雪初怔了怔,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我……让你住在我房里?”
“不然呢?”他轻笑了一声,语带几分促狭,“真的把我赶出去不成?”
雪初的眼睫颤了颤,没有接话,耳根却悄悄红透了。
沉睿珣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她只记起了那个雨夜。可她还不知道,那个雨夜,那个他们之间有些莽撞、有些生涩的初吻,仅仅是个开始。
晨光终于彻底铺满了木屋。在这片暂时的安宁里,沉睿珣握着她的手,放任自己的思绪,顺着那个雨夜继续往下淌,沉入了那段更为隐秘、更为滚烫的旧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