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云仙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冰锥子,扎进我后脑勺里。
“一张……跟他们一样的脸。”
她指的是谁?
二楼包厢里的贵客?还是台下那些空座位?
我没敢问,我怕答案比我想象的更糟。
整个戏台,安静得能听见灰尘掉落的声音。
那股刺骨的阴冷,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像实体化的潮水,一波一波地冲刷着我的脚踝。
小云仙的鬼魂就那么飘在半空,大红的嫁衣无风自动,裙摆像血色的波浪。
她那双流着血泪的眼睛,死死盯着二楼那个漆黑的包厢,里面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
我跟周清砚大气都不敢喘,只能站在侧幕的阴影里,感觉自己像是掉进冰窟窿的两只鹌鹑。
林静还站在台中央,离那个女鬼不到五步远。
她好像完全感觉不到那股能把人冻僵的怨气。
就在这死一样的寂静里,一直躲在林静身后的阿雅,忽然动了。
她松开抓着林静衣角的小手,迈开步子,摇摇晃晃地走到了戏台中央。
“阿雅!”我吓得叫出了声,“快回来!”
那可是怨气冲天的厉鬼,她一个小鬼娃子凑上去,不是找死吗?
阿雅没理我。
她走到那件铺在地上的大红嫁衣旁边,蹲下身,伸出她那只小小的,肉乎乎的手。
她没有去碰触半空中悬浮的小云仙,而是轻轻地,摸了摸那件嫁衣的袖口。
就是那个我们发现了指骨的袖口。
小云仙那充满恨意的目光,终于从二楼的包厢,移了下来。
她低头看着脚边这个小小的,不请自来的“客人”。
她眼里的血泪还在流,但那股几乎要将我们吞噬的疯狂怨气,却停滞了。
“别动她。”林静的声音传过来。
她侧过身,挡在了我和周清砚前面,阻止了我们冲上台的企图。
“她在干什么?”周清砚扶着眼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会被那怨气吞掉的!”
“共情。”林静只说了两个字。
共情?
我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跟鬼共情?那是什么画面?
就在我发愣的瞬间,戏台上的情形又发生了变化。
阿雅的小手,覆在那片鲜红的丝绸上。
她的小身板,猛地哆嗦了一下。
与此同时,半空中那个穿着嫁衣的红影,也剧烈地晃动起来,像一个信号不稳的影像。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从小云仙的喉咙里发出。
那声音里没有杀意,全是无法言喻的痛苦,像是压抑了二十年的绝望,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我们脚下的戏台,都跟着这声尖啸,嗡嗡作响。
我捂住耳朵,感觉耳膜都要被震破了。
阿雅却像是没听到一样。
她还是蹲在那里,小手按着嫁衣。
她的身体,开始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我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到她那双空洞的眼眶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一过。
像是……快速播放的幻灯片。
“看到了……”周清砚的声音从我旁边传来,充满了惊骇,“林静,你看阿雅的眼睛!”
我赶紧朝阿雅看去。
她那双本该是空洞的眼眶,此刻竟然映出了光。
那光芒很微弱,像老旧放映机投在墙上的黑白影像,快速地闪动着、跳跃着。
我看不清里面具体是什么,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和扭曲的色块。
红的,白的,黑的。
血的红,脸的白,绝望的黑。
周围的空气,好像也跟着那些影像,发生了变化。
我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铁锈一样的血腥味。
耳边响起了很多人杂乱的笑声,男人的,女人的,充满了居高临下的、残忍的快意。
“哈哈,断得好!这小娘们儿的手指头,还挺硬!”
“再来一根!让她两只手都废了,看她还怎么唱戏!”
“别啊,留着她那张脸,那张脸多带劲啊,哭起来更好看!”
这些声音,不是从我们周围发出的。
它们……像是从阿雅的身体里,传出来的。
阿雅开始发出小声的呜咽。
那不是她自己的声音,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压抑着巨大痛苦的哽咽。
“求求你们……放过他……”
“我废……我废了这双手……求你们……别动他……”
是小云仙的声音!
二十年前,她就是这样,跪在台上,向那些魔鬼求饶的!
阿雅的小手,无意识地在地上抓挠着,指甲划过布满灰尘的木质台面,发出刺耳的“吱吱”声。
她的另一只手,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右手小指,脸上露出了极度痛苦的表情。
就好像,那根被敲断的手指,是她的。
“阿雅!”林静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紧张。
她想上前,但又好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挡住了,只能停在原地。
半空中的小云仙,身影已经变得非常虚幻。
她不再尖叫,只是抱着双臂,静静地看着正在承受她当年痛苦的阿雅。
她那双血泪纵横的眼睛里,怨毒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悲悯?
就好像,她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脸……”
阿雅突然发出了一个单音节。
她的动作停了,不再去捂自己的手指。
她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望着二楼的方向。
我们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投向了那个漆黑的包厢。
“脸……”阿雅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和恐惧。
“没有脸……”
我心里咯噔一下。
没有脸?什么意思?
“他们……没有脸……”
阿雅的声音,像梦呓一样,断断续续地从她嘴里飘出来。
“好多人……坐在那里……”
“他们在笑……”
“用嘴在笑……”
阿雅的小手,抬了起来,在自己的脸上,胡乱地画着圈。
“眼睛呢?鼻子呢?”
“没有……”
“都没有……”
“就是一团肉……一团会动的肉……”
“肉上……只有一张嘴……”
“一张咧开的,红色的嘴……”
我感觉我后背上的汗毛,全都竖起来了。
一团会动的肉,上面只有一张笑嘻嘻的嘴?
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
“那墨先生呢?”林静突然开口,声音因为紧绷而显得有些尖锐,“那个新班主!他呢?他在哪里?”
阿雅的身体,因为林静的这个问题,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
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她的小手,从自己的脸上移开,开始疯狂地撕扯自己的衣服。
“火……”
“好大的火……”
“烧了……都烧了……”
“书……烧了……”
“脸……也烧了……”
阿雅的嘴里,开始重复着一个词。
“脸……脸……脸……”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尖。
“他把自己的脸……放进了火里……”
“然后……他又从火里,拿出了一张新的脸……”
“一张……跟他们一样的脸……”
阿-雅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眼眶里的那些光影,瞬间消失了。
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阿雅!”
林静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将阿雅小小的身体抱进怀里。
半空中的小云仙,那虚幻的身影,在阿雅倒下的瞬间,也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重新化作一团红光,钻回了那件嫁衣里。
周围那股能把人冻成冰坨的阴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跟周清砚赶紧跑了过去。
“她怎么样?”我看着林静怀里,脸色惨白,毫无反应的阿雅,心都揪成了一团。
林静伸手探了探阿雅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紧绷的脸,才稍微缓和了一点。
“没事,只是脱力了。”
周清砚蹲在旁边,脸色比阿雅好不了多少。
“她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和恐惧,“那些看客没有脸?墨先生换了一张跟他们一样的脸?”
“这已经不是我们能理解的范畴了。”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这个副本的诡异程度,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
“林静……”我看着她,艰难地开口,“那……那张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的脸……”
我话没说完,就看到林静缓缓地抬起头。
她的目光,越过我们,看向了台下。
看向了前排那些空着的,据说是留给“贵客”的座位。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阴恻恻的,带着几分谄媚笑意的声音,突然从我们身后响了起来。
“几位客官,这戏……还看得满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