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圆弯腰捡起木剑,却没有立刻摆出架势。
她先低头看了看那把剑,又抬头看向楚绯烟腰间的软鞭。
“你用真鞭,我用木剑?”
楚绯烟扬眉。
“怕了?”
“倒也不是。”宋圆掂了掂木剑,“只是觉得青锋榜第七对付我这种人,还需要占兵器的便宜,有点说不过去。”
院中忽然安静下来。
守在廊下的两名玄烛门弟子同时看向别处,像是生怕被卷进去。
楚绯烟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你是在激我?”
“我只是想看看,青锋榜第七到底有多厉害。”
这话倒是真的。
宋圆知道自己打不过。
她甚至怀疑自己连楚绯烟的衣角都碰不到。
可若她一直不知道高手究竟强到什么程度,那么所谓练武、逃跑、参加青锋试,都只是一团模糊的空话。
至少今天,她想看清楚差距。
楚绯烟将软鞭从腰间解下,随手丢到一旁。
“好。”
她空着双手走进院中。
“我不用兵器。”
宋圆握紧木剑。
“你不是说,要教我活过三招吗?”
楚绯烟看着她。
“现在改了。”
“改成什么?”
“看看你能不能活过一招。”
话音落下,她已到了面前。
宋圆甚至没看清楚她是怎么动的。
只觉得眼前红影一闪,握剑的手腕猛地一麻,木剑已经脱手飞了出去。
下一瞬,楚绯烟的两根手指停在她喉前。
只差半寸。
若那不是手指,而是一柄剑——
宋圆已经死了。
她僵在那里,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楚绯烟收回手。
“第一招。”
木剑落在几步之外,滚了两圈。
宋圆没有说话,走过去把剑捡了回来。
楚绯烟似乎有些意外。
“还来?”
“刚才不算。”
“为何?”
“我还没准备好。”
“生死相搏时,没人会等你准备。”
“所以我现在不是在和人生死相搏。”宋圆重新握住剑,“我是在挨你的打。”
廊下有人低低咳了一声,像在掩饰笑意。
楚绯烟冷冷扫过去。
四周立刻恢复安静。
宋圆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她没有只盯着楚绯烟的手。
她想起刚才那一瞬。
红影靠近以前,楚绯烟的左肩似乎先沉了一下,脚尖也稍微偏向右侧。
宋圆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她决定试试。
楚绯烟再次动了。
左肩微沉。
来了。
宋圆本能地向右躲开,同时横起木剑挡在身前。
啪!
木剑震得她整条手臂发麻。
她竟然挡住了。
虽然只挡住了一瞬。
楚绯烟手腕一转,指节敲在她肘间。宋圆半边胳膊立刻失去力气,木剑再一次掉在地上。
紧接着,膝弯被轻轻一踢。
宋圆整个人跪了下去。
“第二招。”
楚绯烟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
宋圆疼得龇牙,却忍不住问:
“我刚才是不是挡住了?”
“挡住半招,也值得高兴?”
“值得。”
宋圆揉着膝盖站起来。
“毕竟第一招的时候,我什么都没看见。”
楚绯烟看了她片刻。
那眼神依旧算不上友善,却少了一点最初纯粹的轻蔑。
“你看见了什么?”
“你出手以前,左肩会先沉。”
“错。”
“哪里错?”
“那是我故意让你看见的。”
宋圆一怔。
楚绯烟淡淡道:
“高手会有习惯,也会故意制造习惯。你若只相信眼睛,死得会比只相信耳朵更快。”
她弯腰捡起木剑,重新扔给宋圆。
“第三招。”
宋圆接住剑。
手腕还在发麻。
这一次,她不再盯着楚绯烟的肩膀。
也不看她的脚。
她看向楚绯烟的眼睛。
楚绯烟似乎笑了一下。
然后,消失了。
不是当真消失。
只是快得超出了宋圆的视线。
一阵风从右侧袭来。
宋圆来不及思考,凭着本能往后退了一步,木剑胡乱向前刺出。
剑尖什么也没有碰到。
可楚绯烟的动作却停了。
她站在宋圆左侧,指尖仍旧抵上了她的后颈。
“第三招。”
宋圆一动不动。
“我又输了?”
“你从头到尾就没有赢的可能。”
楚绯烟收回手。
宋圆转过身。
“那你为什么停了一下?”
楚绯烟没有回答。
宋圆低头看向自己的木剑。
方才那一刺虽然完全偏了,却刚好封住了楚绯烟原本准备落脚的位置。她因此临时换了方向,才慢了极短的一瞬。
这不是宋圆算出来的。
只是这具身体在危险靠近时,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原主练了八年剑。
即使练得不好,也不是什么都没留下。
“你运气不错。”楚绯烟道。
“运气也是本事。”
“靠运气的人通常死得很早。”
“我会努力死得晚一点。”
楚绯烟盯着她,像是想说什么。
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她不是靠运气。”
宋圆回头。
容珩不知何时站在回廊尽头。
他今日没有穿昨夜那件暗金纹黑袍,只着一身极简的玄色窄袖衣,手里拿着一封尚未拆开的信。
他显然已经看了一会儿。
楚绯烟转身。
“门主。”
容珩走下台阶,目光落在宋圆握剑的手上。
“第二招,她先看你的肩。”
“第三招,她知道你会骗她,所以什么都没看。”
宋圆忍不住道:
“我看了你的眼睛。”
楚绯烟冷笑。
“我的眼睛也会骗人。”
“所以我最后闭眼了。”
楚绯烟的神情微微一顿。
容珩看向宋圆。
“你闭眼,是因为害怕?”
“也有一点。”
她没有否认。
“但我看不清她的动作,继续睁着眼只会被假动作骗。闭眼以后,至少能感觉风从哪边来。”
容珩沉默了片刻。
宋圆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大概不会因为她勉强撑过三招就另眼相看。地榜第三若这么容易被打动,未免太没有见识。
果然,容珩很快道:
“反应尚可,根基太差。”
宋圆:“你夸人的方式一向这样吗?”
“我没有夸你。”
“那就合理了。”
楚绯烟看了她一眼。
“门主,昨夜她试图逃走,今日又对我出言不逊。这样的人带去青州,只会坏事。”
容珩拆开手中的信。
“昨夜山门的守卫,是我让人撤掉一半的。”
宋圆愣住。
“你故意让我逃?”
“我想知道你会去哪里。”
“结果我走反了。”
“是。”
容珩低头看信,语气平静得令人恼火。
“这个结果的确出乎我的意料。”
宋圆咬了咬牙。
原来她昨夜自以为躲过巡逻、偷到腰牌、一路摸到山门,全都在他的眼皮底下。
她不是差一点逃出去。
她只是完成了一场容珩安排好的笑话。
容珩看完信,将纸折起。
“赤雪参已经送到栖梧派,你养母暂时无碍。”
宋圆心口微微一松。
“你怎么证明?”
“七日后会有回信。”
“我能亲自看?”
“可以。”
这个回答过于干脆,反倒让宋圆意外。
容珩转身离开前,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木剑。
“继续练。”
“练到什么程度?”
“至少下次逃跑时,别再拿马厩的腰牌。”
院中有人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宋圆握着木剑,望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发现,自己还是没能看透容珩。
他会拿人命和江湖作棋,却真的把药送去了栖梧派;他故意放她逃跑,却没有因为她背叛而发怒;他似乎从不要求别人相信他,只确保每个人都没有更好的选择。
这比单纯的凶狠更麻烦。
楚绯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休息够了吗?”
宋圆回过神。
“没有。”
“那正好。”
软鞭啪地落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真正的训练,现在才开始。”
?
半个时辰后,宋圆趴在院中的石桌上,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楚绯烟则站在一旁,连发丝都没有乱。
“起来。”
“我觉得我的身体不允许。”
“你的身体只是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练武。”
宋圆艰难抬头。
“我练了八年。”
“你过去那八年,最多算每天摸过一次剑。”
宋圆望着地上的木剑,第一次认真意识到:
她距离青锋试,不是一个月。
像是八辈子。
可她也第一次发现,这具废柴身体并非完全没有希望。
至少第三招时,她让青锋榜第七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但可以从一瞬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