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敛尘哄睡了安讷后, 就坐在闻鸳的身侧,就这样痴迷地望着她的睡颜——
微弱的烛火摇曳下,把她柔和的睡颜衬得温软, 长睫垂落,投下浅浅阴影, 秀气的唇瓣紧紧抿着。
谢敛尘不自觉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 生怕扰醒伏在桌案上沉睡的闻鸳。
他若强迫她爱自己, 鸳鸳分毫不会妥协, 心肠只会比他更冷硬几分。他若摇尾乞怜,鸳鸳也只是心无波澜, 连半分目光都吝于分给他。
闻鸳离了他的这些时日, 他夜夜辗转难安,满心郁结的怨气尽数宣泄在斩魔诛妖之上, 只有每日瞧见安讷的片刻, 心底那噬骨的空落才能稍稍纾解。
他已经受够了每夜和变态一样,偷偷悄无声息地潜入闻鸳房中, 再做一些她清醒之时定会抗拒厌弃的事。
谢敛尘发现,他对闻鸳的爱一日浓过一日,他恨不能把闻鸳放在自己的体内,每日都相伴相守。
思念更盛,怨气也更盛。
今夜, 他又守在闻鸳身侧坐了一整夜, 目光自始至终都黏在她面容上,未曾移开分毫。
直到天际渐浮鱼肚白,谢敛尘知晓自己又该走了,又要一整日只能通过那左眼暗中窥视。
还没离开,他就已经开始思念鸳鸳了。
那股怨气又涌了上来。
都怪那该死的晏骧, 生下来就是一介眼盲的凡躯,居然诱得鸳鸳对他心生爱意,真是该死至极,就应该投畜生道。
谢敛尘回了鹤鸣山后,就立刻去了极东之海。
他扯下晏骧那与腐坏皮肉粘连的喜袍,径自裹在了自己身上。
“我才是鸳鸳的夫君。”谢敛尘对自己的一身穿着无比满意。
他又掸去喜袍上蠕动的尸虫,把小舟中的晏骧腐尸丢进了孤岛。
唇角噙着一抹享受的笑,谢敛尘亲眼见着晏骧的腐尸,被那些道士们的冤魂一点一点啃食殆尽后,方离了此处。
……
闻鸳又行了两日的路,才到羌城。
四年前,她与谢敛尘初至羌城之时,此地被结香花妖的滔天怨气层层笼罩。时隔数载,如今这片土地,早已褪去昔日晦暗,满目安宁祥和。
她先去见了尔恬。
尔恬耗竭了当年闻鸳渡予她的两年阳寿后,魂体轮回,投胎附身在一名被弃于乱葬岗、早早夭折的女童躯壳之中。
“鸳姐姐,这些年……”
尔恬搂着闻鸳的腰身,恨恨道:“早知那小道士日后会变成魔头,当初就应该杀了他!”
闻鸳摸了摸她的小辫子:“听闻一年前,羌城有妖祟作乱?”
“嗯!当时羌城可乱啦,简直比二十年前被屠城时还要可怕,宛若人间炼狱!”
闻鸳默然不语,她知道这应也是谢敛尘所为。
尔恬见闻鸳蹙着眉若有所思,连忙四下飞快张望一圈,确认周遭无人窥探,才压低了声音道:
“鸳姐姐,既然已逃出来,还不如就与白城主在一起呢,你可知,鸳姐姐你离开羌城后,白城主在白府种了好多茉莉,说那是你的生辰花。”
“尔恬,你现下也懂男女情爱之事了?”
闻鸳莞尔一笑。
尔恬小脸霎时染上一层薄红,有些羞赧地皱了皱鼻子,旋即伸手环住闻鸳的腰,将脸颊埋在她身前:“鸳姐姐,我是觉得你这样好的女子,就应和白城主相配。鸳姐姐若是日后做了娘亲,你的小娃娃也定是天下最幸福的小孩儿了。”
尔恬尚且不知,闻鸳早已和她口中那魔头有了安讷。
闻鸳又同尔恬絮絮说了半晌话,取出数道符箓与几件护身法器赠予她,才依依不舍同她作别。
“鸳姐姐,千万珍重自身。”尔恬望着闻鸳看似平静的眉眼,却隐约捕捉到一丝藏得极深、难以察觉的哀戚。
尔恬心中莫名有些不安,分别前,她又问道:“鸳姐姐,以后我们还会再相见吗?”
闻鸳仰头望着天上的流云,弯起眉眼:“也许吧。”
同尔恬分别后,闻鸳牵着马匹缓步往客栈行去。
“姑娘,您这匹马的腿,看着像是受了伤。”
闻鸳回头,整个人一瞬间僵住。
眼前的男子,不仅声音与晏师兄相似,皆带着些沉郁之气,面容也与晏师兄有着八分相像。
男子背着药箱走了过来,见闻鸳怔怔地望着他,正要疑惑问她怎么了,手却猝不及防被她一把攥紧。
“哎!哎!姑娘,你这是在做什么!”男子被闻鸳拉着手一路狂跑着,到一处偏僻巷尾才停下来。
“晏师兄……”闻鸳流着泪喃喃说着,攥着他的手依旧没有放开。
“晏师兄,你是不是没有死,是不是也如谢敛尘当年那样,留了一缕残魂于法器中?亦或是像尔恬那般,魂魄附身于亡者身上?”
“此处很安全,晏师兄你快告诉我。”闻鸳急切地问着,松开一直紧握着男子的手,又轻触了下他的双眼,“晏师兄,你终于能看见了?我是小鸳啊……”
她语无伦次地说了很多,可男子只是静静地看着闻鸳不言语。
良久,他无奈地笑道:“姑娘莫非认错了人?在下一直生活于羌城,并未是姑娘口中的残魂或是借尸还魂一说。”
泪大滴大滴的簌簌落下,闻鸳嗫嚅地轻声道:“怎会呢,你就是晏师兄,你和他长得如此相像,你们都会医术……晏师兄,你是不是气恼我与谢敛尘在一起,又再次与他有了骨血,所以才不认我,是吗?”
“你可知,我除了每日梦见安讷怨恨我不亲近她,更是会梦见晏师兄你死在孤舟之上的模样……”
“你恼我,不认我,我都认了。你只需告诉我,你是不是晏师兄,好吗。”
她的话语里甚至带着一丝乞求。
“姑娘。”
男子往后退了几步,与闻鸳隔开些距离,冷声道:“姑娘,我不是你口中的晏师兄,姑娘若不信,可随在下去家中一问究竟。”
“你……”闻鸳又向那男子走近几步,见他眉毛不耐地拧起,心中一痛:“罢了,不必去问。今日是我唐突了公子您,实在对不起。”
闻鸳拭去颊上的泪水,在须弥袋中翻找着:“我这有一些能消灾纳福的符箓。”
她扬起手递给男子,展颜一笑:“给你。”
“不必。”男子扫了一眼那符箓,背好药箱转身便欲离开。
见闻鸳似失了魂般还立在原地,他偏过头淡淡提醒道:
“方才听姑娘所言,似是已有夫君还有了孩子,今日却与陌生男子纠葛不清,难不成姑娘抛夫弃子,就是为了这般?”
男子说完,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巷道。
闻鸳未来得及送出的符箓,就这样一直被她攥在手上。
静默片刻,她扯出一抹苦涩笑意,将方才取出的符箓收回须弥袋,牵上马,又朝客栈走去……
闻鸳并未去见白淙玉,她心中有愧,实在无颜与他相对。
可世事偏偏如此,越是刻意躲闪,反倒越容易相逢。
“笃——笃——”
闻鸳推开房门,一眼便看见了阔别四年的故人白淙玉。他依旧如昔日溪畔美玉般温润,只是眉宇间添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沉稳,又裹挟着一身清凛正气。
“闻鸳姑娘,今日听尔恬提起你来了羌城。多年未见,闻鸳姑娘是否一切安好?”
他望着她温言问道,却并未踏入屋内。
闻鸳缓缓点了点头:“白公子,你……”
她本想闻白淙玉这些年来可有被谢敛尘所为难,可想到白弘钦的事,终是止了口。
“对不起。当年你为救我身受重伤,后来又因点破我被谢敛尘欺骗一事,落得弑父的下场。我带了许多银两、法器分予了羌城百姓,可我心里清楚,这些终究弥补不了分毫,我……”
“弑父?”白淙玉打断闻鸳的话,面似不解。
“谢敛尘他,没有杀你爹白弘钦吗?”
白淙玉愣了愣,失笑道:“闻鸳姑娘这是从哪儿听来的,尊上他并未杀我爹,我爹前年因身体抱恙去世,与尊上无关。”
闻鸳错愕住。什么?谢敛尘并未杀了白弘钦吗?可当时,她怀着安讷时,谢敛尘明明以此事威胁过她。
“今日前来,见闻鸳姑娘一切安好,在下与夫人,也就放心了。”白淙玉回头朝身后柔声唤道,“箬娘。”
那名唤箬娘的女子自白淙玉身后缓步走出,面上含着几分羞怯,对着闻鸳盈盈一拜。
“这是内子,箬娘。”白淙玉拥着身旁女子,俯身贴着她耳畔柔声低语,语气带着几分疼惜,“方才一心急着前来见故人,竟忘了替你取披风,箬娘现下可觉得冷?”
“有夫君在身边,箬娘不冷,心中也暖着。”箬娘娇羞地倚在了白淙玉怀中。
闻鸳望着眼前二人郎情妾意的模样,虽由衷为白淙玉觅得良缘高兴,心中却隐隐有一点局促尴尬。
她本想邀白淙玉夫妇二人进屋小坐一会儿,白淙玉却以箬娘身怀有孕为由婉言推辞。
“闻鸳姑娘,夫人身子羸弱,我还要带他去诊脉,就不再多打扰了。”
白淙玉话是对闻鸳说的,目光却自始至终落于怀中人箬娘身上,眼中缱绻的爱意几乎要溢出来。
“无碍无碍,夫人身子要紧,白公子你先带箬娘去看大夫吧。”闻鸳连忙说道。
白淙玉似是就等着闻鸳这句话,拥着箬娘就离了闻鸳的客房。
屋门合上的一瞬,随着一道人影拦在白淙玉身前,他怀中的箬娘也浑身猛地僵住,躯体剧烈扭曲几下,化作一具傀儡纸人,片片碎裂消散。
“白城主很是知趣,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今日在鸳鸳面前演的这出戏,本尊甚是满意。”
谢敛尘将青冥鼎丢掷到白淙玉脚边:“此法器,可平息羌城近来妖邪作乱的祸事。”
白淙玉俯身捡起那青冥鼎,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的屈辱:“多谢尊上。”
“嗯,你赶紧走吧,天色已晚,我要陪鸳鸳了。”
谢敛尘随意扬了扬手,示意白淙玉退下。
白淙玉捧着青冥鼎刚走出几步,身后再度响起那道阴戾的声音——
“上回你擅自点醒鸳鸳,让她忆起前尘旧事,害得她与我心生嫌隙。念在白弘钦以自身性命换我留你一命,本尊也会顾着昔日情分。倘若你再痴心妄想觊觎不属于你的人,整个羌城的百姓,都要为你这般不顾轻重的行径陪葬。”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