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而小浩,他自己,没有属于自己的东西,他的新衣服是大龙的旧衣服,他的新书包是大龙的旧书包,他所有的东西都是大龙剩下的、不要的。
    所以,他才不会觉得丢人,而大龙会觉得丢人。不是因为他有多么宽容豁达的心,只是因为,他习惯了。
    习惯了捡旧,习惯了干活,习惯了受苦。
    可凭什么他要过这样的生活?!
    小浩猛推一把大龙,让那个比他高一整个脑袋的大龙狠狠摔倒在地,“都怪你那个妈!是喜凤害得我们背井离乡!是她害得我妈天天在外面给人擦地板、通马桶!是因为你的出现,害我连书都没得读了!大龙,你身上流着的是喜凤的血,你享受过她偷来抢来的富贵,现在让你还一点债,你就受不了了?”
    大龙被这一连串的质问钉在了原地。
    是啊,都是他的错。
    如果他没出生,如果他的母亲没有那些疯狂的野心,田小草还是那个温柔的女人,小浩还是那个可以坐在教室里读书的少年。
    负罪感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在大龙的脖颈上,勒得他无法呼吸。
    他看着小浩眼底深处的厌恶,看着这阳光下自己卑微如草芥的影子,突然崩溃了。
    “对不起……对不起……”
    大龙哭了出来,那哭声是痛苦的、压抑的、嘶哑的,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在绝望中哀鸣。
    他突然抬起手,毫无预兆地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
    这一声,在嘈杂的街角显得格外清晰。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他像是失去了痛觉,又像是在通过这种自残的方式向神灵赎罪。
    小浩愣住了。
    大龙突然起来的自残,让他兀然感受到一种快感,一种最原始最直接的兴奋从他血脉里觉醒。
    没错,就该是这样的。
    他要赎罪,就要痛苦。
    他就应该消失,跟着他那个祸害人的马喜凤消失。
    曾几何时,他明明没有犯错,却还是被马喜凤打了板子,他明明只是陈述事实,却还是被她们联合双打……
    只不过,他说出马喜凤跟牛二偷情时,心里是自豪的,面上是得意的,看着众人五彩斑斓的脸色,他是无比的紧张与兴奋的。
    他期待着村里人嘲笑她,奶奶生气赶走她,二叔愤怒休了她。
    他想看到她的羞愤与自责,哪怕最后挨打挨骂也值得。
    可惜,上面的设想一个也没能实现,由于喜凤的疯狂输出,那场陈述以他挨揍他娘挨骂收尾。
    而这次的斗争,没有裁判,对手的只有他和喜凤那砧板上的儿子。
    虽然大龙年纪大些,但他是卑微乞讨的那一方,是寄人篱下的那一方,是必输无疑的那一方。
    他看着大龙那高高隆起的侧脸,看着他那双卑微的眼睛,心里一阵快感喷涌而出,“神经病。”
    小浩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猛地背起编织袋,头也不回地没入人流中,扔下大龙一个人在烈日下,对着虚无的空气不停地自戕。
    这就是他此行的目的,羞辱他,并且抛弃他。
    回到那个小破屋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小浩坐在那张嘎吱作响的木板床上,双手机械地揉搓着一个塑料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那抹微弱的光线逐渐被黑暗吞噬。
    他本以为自己会很痛快。
    大龙那个拖油瓶终于滚了,没人跟他抢食物,也没人跟他争读书,更没人再用那种受气包的眼神看着他。
    可是,此时的他却意外地如坐针毡。
    每当屋子里传来一点声响,他都会猛地看向大门口。
    他害怕大龙找到路回家,但又怕他找不到路回家。他终究是心虚的,心底的善良是他和田小草共通的基因。
    更重要的是,如果田小草发现、问起怎么办?
    一直到傍晚,田小草终于回来了。
    她显得极度疲惫,靛蓝色的工装上沾着一块块灰色的污渍,腰似乎弯得更深了。一进门,她顾不得喘口气,目光便在狭小的屋子里扫视了一圈。
    “小浩,大龙呢?”田小草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果然,她一定会察觉的。
    毕竟她进屋的第一件事就是搜寻他的身影。
    想到这儿,小浩只觉得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碎玻璃,如鲠在喉,想说的话在舌尖绕了好几圈,最后化成了一个苍白的谎言。
    “他……他回学校了。说是有东西没拿,今晚回学校睡。”
    田小草的动作顿住了。
    她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小浩,像是要透过他的皮肉看穿他的灵魂。
    “回学校?他什么时候走的,怎么回去的?”
    这么详细的内容,他怎么会知道?
    小浩想说什么,却被门外的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打断。
    田耗子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晃晃悠悠地撞了进来。他满脸红光,甚至还打了个满是酒气的饱嗝。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提着的一大块用油纸包着的猪脚,红亮的油脂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光。
    “哟,小草回来了?”田耗子把猪脚往桌上一撂,神气活现地拍了拍肚皮,“看爹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补补,都补补!”
    田小草僵在原地,目光从那块猪脚移向田耗子那张得意的脸,声音冷得结了冰:“哪儿来的钱?”
    “赚的!爹那是正经赚来的!”田耗子眼珠子一转,心虚地拔高了音量,“就胡同口那棋牌室,爹今天那是文曲星下凡,手气旺得挡不住,随便摸两把就赢了。这不,特地给你们买来打牙祭嘛。”
    “你又去赌了?”
    田小草的声音猛得抬起。
    她原本以为,离开了那个是非之地,换了个环境,父亲总能改掉那些恶习。可现实却再次给了她沉重的一击。
    “就玩两把,又不碍事!你看,这不是肉吗?我可是赢了,”田耗子不耐烦地摆摆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诶?大龙呢?怎么不见人?”
    小浩抢在田小草发火前开口,“大龙回学校了,不回来了。”
    “好!不回来好!”田耗子乐得直搓手,甚至还咽了口唾沫,“少个吃闲饭的,咱们正好能多吃两块。小草,别冷着脸了,赶紧把肉切了,趁热吃!”
    田小草看着父亲那副市侩且毫无底线的嘴脸,又看了看旁边沉默得有些异常的小浩,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像是一团浓雾,越来越浓重。
    这顿饭吃得如同嚼蜡。
    那块猪脚散发着诱人的肉香,但在小浩闻来,那味道里却掺杂着一种腐败的气息。田耗子大快朵颐,吧唧嘴的声音在死寂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吃完饭,小浩一言不发地钻进了里屋睡觉。
    田小草站在灶台边,手里的抹布在碗边机械地打着转,她的目光始终锁在里屋那道紧闭的门缝上。
    深夜。
    灯灭了,城市陷入了一种虚假的安宁。
    小浩躺在床上,听着田耗子雷鸣般的鼾声,睁大了眼睛。
    白天的那些画面像是一场循环播放的噩梦,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生根发芽。
    他辗转反侧。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感攥住了他的心脏。
    大龙真得找不到回家的路,他应该会回学校的吧。小浩这样安慰着,却又想到:如果大龙真的出了事,他是不是就变成了喜凤牛二一样的杀人犯?他妈田小草那脆弱的脊梁,会不会因为他的这一推而彻底断掉?
    凌晨两点。
    小浩轻轻翻身坐起。他的动作极轻,轻得像是一道掠过水面的影子。他蹑手蹑脚地穿上衣服,避开地上的脸盆,避开那些堆满杂物的角落。
    当他踏出大门,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时,冷风瞬间灌进了他的衣领。
    他没有回头,而是朝着今天那个大龙消失的街角,一路狂奔。
    第 27 章
    深夜的县城,像是一块被揉皱了的黑抹布,散发着一股经年累月的潮湿气和泔水味。
    路灯坏了大半,剩下的那几盏也像是患了白内障的眼,昏黄而浑浊,颤巍巍地在冷风中摇曳,将光影拉扯得支离破碎。
    田小草就这样跟在小浩身后。
    她不敢靠得太近,只能借着错落的电线杆和低矮的平房阴影,悄无声息地移动。
    小浩在前面走得很急。单薄的脊背绷得笔直,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
    他没有回头,只是闷着头穿过早已寂静的工地和一条条街道。
    最后,小浩在一处围墙边站定了。
    田小草躲在阴影里,屏住呼吸。
    围墙根底下,蜷缩着一个灰蒙蒙的身影。
    她拨开眼前被风吹乱的鬓发,定睛看去,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漏掉了一拍。
    是大龙。
    他没有回学校,而是像一只被全世界遗弃的小兽,颓然地坐在墙角边。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