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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风呼啸,吹得他一身单薄的校服扑簌作响,他整个人在寒冷中剧烈地发抖,抖得连影子都在地上碎成了一片片。
    田小草的手指猛地抠进了粗糙的墙皮里。那一刻,她胸腔里涌起一股排山倒海般的疼痛。
    她想冲过去,想把大龙那双冻得青紫的手捂在怀里,想问问他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要离开!
    可她的脚尖刚动,又生生缩了回来。
    她看见了小浩的侧脸。
    在那忽明忽暗的残灯下,小浩的眼神里透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狠戾与挣扎。
    小浩在离大龙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他居高临下地站着,路灯的光从他脑后打过来,让他的脸藏在了一片阴沉的暗影里。
    “怎么,大少爷这出苦肉计打算演到几时?”小浩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厉害,“别在这儿装可怜了,你为什么不回学校?为什么要赖在我们家?”
    大龙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在冷风中已经麻木到了苍白,原本清亮的眼睛里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
    他看着小浩,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吹散,“我……我没钱,回学校要交费,我不想读书了。”
    “没钱?”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瞬间烫在了小浩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
    “你当然没钱!你妈那个害人精把你爸留下的钱败光了不说,还把我们家的钱卷走了,现在你又跑回来,自承母业想在我家白吃白喝,还要供你上学。”
    小浩的声音猛地拔高,在寂静的夜里激起一阵阵惊心动魄的回声,“我都因为你没学上了,你知不知道!”
    “大龙,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就是一个在别人家门口讨饭的乞丐!一条死皮赖脸的蚂蝗,一块不知廉耻的狗皮膏药,你非要把我们全家都拖进地狱才甘心吗?”
    他指着大龙的鼻子,那根手指由于过度激动而不断颤抖,像是一根精准的毒针,扎在了大龙最隐秘的羞耻与最敏感的自尊上。
    大龙没有反驳。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说得没错,自己吃得每一口饭,都是从田小草母子嘴里抢来的,从前如此,现在依旧。
    他好恨自己,为什么这么没用!为什么还不能自立!为什么要寄人篱下在别人家讨生活!
    可他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学生,他能做什么呢?他更狠喜凤,他的娘,为什么要让爸爸进程务工,为什么要抛下他跑掉,到底是什么,值得她抛下那样幸福安宁的生活?
    从前的生活多幸福,现在的他就多痛苦。
    他多希望他自己能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在寒风中彻底结束自己的痛苦。
    “啪!”
    一声震耳欲聋的声响,彻底击碎了两人的僵持。
    小浩半边脸便猛地一偏,整个人被打得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他惊恐地转过头,看见了不知何时已经冲到面前的田小草。
    田小草的手还停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
    她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一把将大龙护在身后。
    “妈……你怎么来了?”小浩捂着脸,用一种近乎荒谬的眼神望着自己的母亲,“你为了他,你为了这个外人的孩子,打我?!”
    “小浩,你太过分了!”小草的声音染上几分哭腔,“大龙是你哥哥!他流谁的血他选不了,可他在这儿冻了一宿,你一个当弟弟的,怎么能说出这么没良心的话?”
    哥哥?
    “他不是我哥哥!”
    “他娘是害人精,他也是害人精!”小浩崩溃地大哭起来,压抑了许久的情感在这一刻彻底失控,“妈,你看看你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为了养这个讨债鬼,让我休学!凭什么我不上学要让他去读书?到底谁才是你亲生的?”
    小浩的话越来越难听,田小草看着他那张扭曲的、充满了怨恨的脸,心像是被撕成了千百片。
    她走上前,想要拉住小浩的手,却被他用力甩开。
    “小浩,你听妈说……”小草的声音平复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慈悲,“妈把你带到城里,受这份罪,吃这份苦,不是为了让你在这儿捡瓶子,更不是为了让你以后像妈一样,跪在地上给人擦地板。”
    “那你还不让我读书?不读书以后不就是像你一样给别人擦地板通马桶嘛!”
    小浩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哪怕他也干农活、捡瓶子,哪怕他自己的母亲也干保洁、擦地板……他始终对于这些职业是鄙视的,
    他渴望着城里的生活,富裕且高贵,他恨自己平凡甚至有些贫困的家庭,恨不能让自己幸福,却要拖累他的每一个人。
    包括田小草。
    只不过田小草听了他的话,没生气,也没有教育他。她理解所有人的欲望与虚荣。
    只是可惜,她不是那个有能耐的母亲,能够让自己的孩子获得自己想要的。
    她只能伸出那双手,无力地为自己辩解。
    在昏黄的灯光下,那双手显得那么触目惊心,手纹又深又丑,指关节粗大到变形,指缝里由于长期浸泡清洁剂而布满了干裂的血口子。
    “妈让你休学一年,是因为妈想让你进城里最好的实验中学。”
    小草的眼眶湿润了,她恨自己的无能,让小浩不能上学不说,还让两兄弟产生了误会与隔阂,“那学校要两千块钱的择校费。妈现在拿不出来,所以我白天在保洁公司上班,午休时间去饭店后厨帮厨洗碗,没单子的时候,我就去医院给人家做临时看护。”
    “妈做这些就是想攒够这两千块钱,让你明年能上最好的中学。”
    小浩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母亲那双布满创伤的手。
    他从未想过,在这平淡安宁的生活表象下,母亲正背负着两千块钱的巨山,为了他的未来步步泣血。
    两千块,他妈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块,她要付出多大代价,才能攒到这份钱。
    他见识到田小草无言的母爱后,他又不知道他该恨谁了。他不明白,为什么她那么努力,却又那么没用,为什么她那么没用,却又那么努力。
    只是剥离了恨,他爱她爱得更深。
    “妈……”小浩喉咙里发出一声悲鸣,他猛地冲上前,死死地抱住了田小草。
    “小浩,妈让你休学,是想让你往后能跳出这泥潭。大龙他妈是做了错事,可孩子是无辜的。妈多干一份活,就能多养活一个孩子。妈不想让你变得像喜凤那样,心里只装着自己……”
    他的头埋在母亲温热的怀里,大声发泄自己的情绪,“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胡闹了。都怪我,让你本来就这么辛苦,还要为我的事烦心……”
    母子俩在寒风中紧紧拥抱。
    那一刻,所有的怨恨和误解,都化作了温热的泪水,消融在彼此的呼吸里。
    两人哭了许久,田小草便拉着小浩的手,另一只手伸向了一直瘫坐在地上的大龙。
    “走,大龙,跟婶子回家。只要姨有一口饭吃,绝不让你饿着。”
    然而,那只手在触碰到大龙时,却感觉到了一种决绝的阻力。
    大龙没有动。他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钉在了那里,任凭小草怎么拉,他都不肯起身。
    “大龙哥,起来吧,”小浩抽噎着,声音里多了一丝愧疚,“我刚才是胡说的,我原谅你了。咱们回家,以后我们一起好好读书好好过日子,我保护你。”
    大龙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不再似先前的涣散,而是烧透了灰烬后的决绝。
    没有任何预兆地,大龙在满是尘土的台阶前,在大街上,在田小草和小浩面前,重重地跪了下去。
    “咚”的一声,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姨……”大龙仰着脸,泪水在那张红肿的脸上肆意横流,“以前是我糊涂。我总觉得喜凤是我亲妈,我得护着她。但我今天才知道,那个女人给我的只有耻辱。”
    他看着田小草,目光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虔诚,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从今天起,我没有妈了。马喜凤死在外面也好,活在牢里也罢,都跟我大龙没有任何关系。我这辈子,只有一个妈妈,那就是你。”
    大龙深吸一口气,对着田小草一字一顿地喊了出来,“妈!”
    “妈,我在这儿给你磕头了。从今往后,我只有你一个亲人。要是哪天我再认那个女人,就让我烂死在大街上,不得好死!”
    说完,他俯下身去,额头重重地扣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大龙这一跪,是田小草万万没有想到的。
    她并没有因为他是喜凤的孩子而欺辱虐待他,但他却实实在在在她家因为喜凤而收到欺负,并对她产生了强烈的仇恨与厌恶。
    如果喜凤回来了,她看到自己的儿子不认自己、并且憎恨自己,她该多难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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